在老家昏沉度日的叶凡,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他回避着所有好奇或同情的目光,整日待在二楼的房间里,要么对着窗外发呆,要么蒙头大睡,试图用睡眠麻痹自己。
父亲依旧沉默,只有母亲每日小心翼翼地将饭菜送上楼,看着他日渐消瘦,暗自垂泪。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废弃的锈铁,除了在角落里缓慢腐朽,再无任何价值。
法律?他曾引以为傲的专业,如今想起只觉得讽刺。一个被开除党籍公职的腐败分子,还有什么资格谈论法律和正义?
直到那天下午,母亲拿着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叶凡(亲启)”的牛皮纸信封,敲响了他的房门。
“小凡,有你的信。”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显然这封信的到来方式不同寻常。
叶凡懒洋洋地接过信,触手是纸张粗粝的质感。他本不想理会,但信封上那干净利落、带着一丝熟悉锐气的字迹,让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颤抖着手撕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是同样风格的字迹,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内容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试图掩盖的脓疮:
“听闻近况。跌落谷底,滋味想必如坠冰窟,万念俱灰亦属正常。
然,冰窟之下,是彻底冻毙,还是于至暗中窥见本心,取决于你。
法律之塔,从不因塔中人的堕落而倾颓,它始终矗立,衡量是非,守护底线。你曾立志登塔,后迷失于塔外浮华。如今塔已不在你身后,它在你前方。
若觉前路已绝,不妨回想,你最初向往的,究竟是塔尖的风景,还是塔身所承载的公义?
‘若雪公益法律服务工作室’近期案牍如山,涉及数起跨区域环境污染公益诉讼,证据繁琐,法律适用复杂,亟需人手整理卷宗、进行初步法律研究。无薪,无衔,仅有案卷与咖啡。若有余力,可来。
信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
叶凡捏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陈述,和一个邀请?
唐若雪。果然是她。
她知道了所有事,却寄来了这样一封信。她撕掉了他所有自怜的伪装,将他最不堪的现状赤裸裸地摊开,然后,指向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回回归法律?以一个“污点之人”的身份,去她那个小小的公益律所,从最基础的整理卷宗做起?无薪,无衔
耻辱感瞬间涌了上来。他叶凡,曾经的项目办主任,如今要去给前女友当免费法律助理?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与此同时,信中的另一句话也在他脑海中轰鸣:“法律之塔,从不因塔中人的堕落而倾颓它在你前方。”
他堕落了吗?是的,他背叛了自己的理想。
法律因此失去意义了吗?没有。它依然在那里,冷静地衡量着世间的对错,包括他叶凡的对错。
他最初向往的,是什么?是塔尖的权力和风光吗?不,在大学里,在那些与唐若雪激辩的夜晚,他向往的是法律条文背后那闪耀的公平正义,是那种能用规则守护弱小的力量。
他迷失了,背叛了。但法律本身,没有错。唐若雪,这个他一直视为“道德灯塔”却渐行渐远的女人,在他最不堪的时候,没有唾弃,而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一个重新触碰那座塔的机会。
哪怕只是从最卑微、最不起眼的角落开始。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要放下所有残存的自尊,直面自己最不堪的过去,在一个熟悉他所有污点的人手下,从零开始。
不去,他可以继续躲在这个房间里,在自怨自艾中慢慢腐烂,直到被所有人遗忘。
他看着那页薄薄的信纸,仿佛能看到唐若雪在堆满案卷的办公室里,写下这些字时那清冷而坚定的侧脸。
羞愧、挣扎、一丝微弱的悸动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给田野镀上一层金色,几个放学的孩童嬉笑着从门前跑过。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信笺。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废纸的背面,用力写下一个字。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好】
他没有写回信地址,也没有署名。他只是将这个字对折再对折,塞进了那个来的牛皮纸信封里。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对惊讶的母亲说:“妈,我出去一趟,去省城。”
母亲看着他眼中久违的一丝光亮,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叶凡揣着那个装着“好”字的信封,踏上了前往省城的早班车。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唐若雪会如何对待他,更不知道一个“归零”甚至“负分”的人,是否还能重新开始。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哪怕只是为了,离那座他曾经背离的塔,近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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