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玻璃门被一股带着奶味的风撞开，一个年轻爸爸抱着孩子冲进来，怀里的小家伙脸憋得发紫，脖子上绕着圈湿哒哒的纱布，呼吸像被掐住的风箱，“嗬嗬”地响。
“陈大夫！林大夫！快看看我儿子！”男人声音劈了叉，怀里的孩子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小胳膊小腿绷得笔直，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
陈砚之刚把晾干的药草收进柜里，闻声一把拽过诊床：“放上来！”他手指刚搭上孩子腕脉，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脉跳得又急又乱，像被踩翻的算盘珠子，“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就今天下午！”男人手忙脚乱地解孩子脖子上的纱布，露出一片红肿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水疱，“早上还好好的，中午给他吃了点海虾，下午就说脖子痒，抓了几下就起了这些泡，刚才突然就抽起来了”
林薇已经捏着银针站在旁边，指尖在孩子人中、合谷穴快速点了点：“是过敏性休克合并惊厥，先掐人中！”她的银针比平时粗了半分，在酒精灯上燎得发红，“砚之，准备‘消风散’加减，加钩藤、羚羊角粉，快！”
陈砚之没含糊，转身就抓药。防风、荆芥祛风，像给皮肤掀起的“风浪”搭个导流板；蝉蜕、牛蒡子透疹，让那些水疱里的热毒顺着毛孔排出去；刚才听男人说孩子抽搐前喊过头疼，赶紧抓了把钩藤，这玩意儿能平肝息风，就像给乱撞的“肝气”套个缰绳；又捻了一小撮羚羊角粉，这东西凉得厉害，专治热极生风，好比给烧红的铁锅浇点凉水。
“他脖子上的泡破了，流黄水，是不是得抹点啥？”男人看着孩子抽搐减轻了些，又开始急皮肤的事。
“用紫草油。”陈砚之头也不抬地说，手里的戥子称得飞快，“紫草泡香油，泡够七天那种，既能消炎又能生肌，就像给伤口盖层透气的油布，挡着脏东西，还能让新皮长得快。”他顿了顿，又补充，“别用碘伏酒精，那玩意儿太刺激，孩子皮肤嫩，跟浇开水似的，得用温和的。”
林薇这时已经扎完了针，孩子抽搐停了，呼吸虽然还急，脸色却慢慢缓过来，不再是吓人的青紫色。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男人说：“刚才抽风是过敏引起的‘热极生风’，就像柴火堆烧太旺，火星子溅得四处都是，钩藤和羚羊角粉就是往火堆上撒沙子，先把火压下去。”
男人看着孩子脖子上的水疱，心疼得直搓手：“那这泡能弄破不？孩子总抓。
“别挤！”林薇赶紧拦住，“就像熟透的葡萄，挤了容易烂，还留疤。紫草油抹厚点，让它自己慢慢收水结痂，就像雨后的水洼，太阳晒着晒着就干了。”她又指了指陈砚之正在熬的药，“这汤药得温凉着喂，别烫着，就像给刚浇过水的花再撒点雾，慢慢渗进去才舒服。”
陈砚之把熬好的药汁滤进小碗，棕褐色的药汤上飘着层淡淡的油花，是他特意加的芝麻油，既能护胃，又能让药味柔和点。“每次喂两小勺，隔一小时一次，”他把碗递给男人，“喂完药可能会有点拉肚子，那是好事，就像烧火的炉灰，拉出去了，火才能彻底灭。”
男人接过碗，手还在抖：“拉拉肚子是好的？”
“是排热毒呢。”陈砚之耐心解释，“就像你清理厨房油污，总得用水冲吧？这药就是帮着把孩子体内的热毒冲出去。要是拉得次数多了，别慌，给孩子喂点米汤，就像给干渴的土地浇点水，补补津液。”
爷爷不知何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摇着蒲扇，看着里面忙碌的两人，眼里的笑意藏不住。“那虾啊，就像带刺的红辣椒，有的人吃着香，有的人碰一下就上火，”他慢悠悠地开口，给男人打比方，“这孩子就是碰不得海鲜的体质，以后得记着，像芒果、菠萝这些‘发物’，也得先少尝尝，没事再吃，别一股脑全喂进去，那不是疼孩子，是给孩子找罪受。”
男人连连点头，看着孩子渐渐平稳的呼吸，声音发哑：“昨天还给他吃了半只螃蟹都怪我，觉得海鲜有营养”
“现在知道也不晚。”林薇一边轻轻起针，一边说，“等孩子好点，你拿点冬瓜皮、玉米须煮水给他喝，能利湿，就像给身体开个排水口，把过敏剩下的‘湿毒’慢慢排干净。记住啊，这几天别给孩子穿太多，热着了，那水疱更难好，就像捂在塑料袋里的菜，容易烂。”
陈砚之把装紫草油的小瓷瓶递过去，又写了张注意事项：“这油一天抹三次，抹之前用温水把流的黄水擦干净，别用肥皂；汤药按时喂，拉了肚子别停；要是再抽风或者发烧超过39度，赶紧去医院，别硬扛。”
男人抱着渐渐睡着的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夕阳透过窗户斜进来，给药柜镀上层金边。
“刚才那孩子的脉，跳得跟擂鼓似的。”林薇松了口气，揉了揉手腕，“吓我一跳。”
“热极生风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找对药就好办。”陈砚之收拾着药材，嘴角带着点笑意，“你刚才扎针的速度，比上次快了半秒。”
林薇瞪了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还不是被你催的。”
爷爷摇着蒲扇走进来，看着他们俩，忽然道：“你们刚才跟那家长说‘拉肚子是排热毒’，这点做得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药柜上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上，“很多人不懂排病反应，见了拉肚子就停药，反而耽误事。行医啊，不光要会开药扎针，还得会把道理说透，让人家信你，才是真本事。”
陈砚之拿起那本线装书，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消风散”三个字被他描了又描，墨迹都深了几分。林薇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觉得，葆仁堂的药香里，除了草木的清苦，好像又多了点别的味道——是被信任的甜，是把知识掰碎了喂给患者的耐心，还有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默契的，淡淡的暖。
夜里关门前，陈砚之特意把紫草油的瓶子又装满了一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想起那个孩子脖子上的水疱，想起男人焦急的眼神，心里默默想着：明天得再泡点紫草油，多备着，总有需要的人。
而林薇则在灯下整理针灸针，把用过的银针仔细消毒，排列得整整齐齐。针尖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像一颗颗守护健康的星子，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它们的人。
葆仁堂的灯，亮到了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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