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清晨晃出脆响时，门槛上还凝着层薄霜。推门进来的妇人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孩子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双通红的眼睛，每呼吸一下，喉咙里就滚出“呼噜呼噜”的痰鸣，像揣了只破风箱在怀里。
“陈大夫，林大夫，救救孩子吧！”妇人声音发颤，把怀里的小男孩往诊床上放时，动作急得差点带翻药罐，“这咳嗽快一个月了，打针输液都试过，消炎药换了三种，夜里还是咳得直坐起来，小脸憋得发紫，痰卡在嗓子眼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整宿整宿地哭。”
孩子被放在床上，裹着的棉被滑下来一角，露出细瘦的脖颈——喉结处随着咳嗽上下滚动，像有颗小石子在里面卡着。他咳得身子弓成虾米，每咳一声都要抽一下，最后咳出点透明的黏液，却带着泡泡，黏在嘴角扯成丝，看着格外可怜。
陈砚之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不烫，又轻轻按在他胸口听了听，眉头微蹙：“痰声很重，在肺里堵着，像积了半罐泥浆。”他掀起孩子的衣角，指尖在肚脐上方轻轻划了个圈，“肚子还胀，是不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妇人连连点头，眼圈红得发亮：“喂啥吐啥，昨天勉强喝了点粥，全咳得喷出来了。医生说肺里有炎症，可药都吃到吐，咋就不见好？”
林薇已经取了银针过来，针尖在酒精灯上燎过，泛着橘红的光：“孩子这是‘痰湿阻肺’，就像晒谷场被雨水泡了，麦粒全发了霉，得先把潮气赶出去。”她捏着孩子细瘦的手腕，在“列缺穴”上轻轻一点，“这里是肺经的‘络穴’，扎一针能通肺气，就像给堵住的烟囱开个小口。”
银针刚刺入半分，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小手乱挥着要抓妇人的衣角。林薇赶紧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不怕不怕，姐姐给你扎个‘小蚂蚁’，就咬一下下，痰就不卡嗓子了。”她指尖捻动针尾，孩子的哭声果然小了些，喉咙里的痰鸣似乎也轻了点。
“光通肺气不够，得把痰化掉才行。”陈砚之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在“二陈汤”那页停住，“你看这方子，半夏能燥湿化痰，像给黏在肺上的痰抹层油，让它滑下来；陈皮理气，好比拿根小棍，把痰轻轻往外拨；茯苓渗湿，能把肺里的水湿变成汗排出去；再加甘草调和，温温的不刺激孩子的脾胃。
他边说边取药，戥子称得格外轻：“孩子才三岁，药量得减一半，半夏3克，陈皮3克，茯苓5克，甘草2克对了，得加枚生姜和两颗大枣，像给汤药加了层糖衣，免得苦得孩子吐药。”
妇人看着药碾子里转动的药材，又皱起眉：“他连粥都喝不进，汤药那么苦，咋喂啊？”
“我有法子。”林薇笑着从药柜里翻出块冰糖，“煎药时把冰糖炖化在里面，晾温了用小勺喂，像喝甜水似的。”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往药罐里加了片生姜，“刚才扎针时看孩子舌苔白腻，带点寒，加片姜能散寒，就像给湿冷的屋子里点盆小火。”
陈砚之这时已经写好了注意事项，字迹比平时小了一半，生怕妇人看不清：“煎药时用砂锅，水开后转小火煎15分钟就行，别煮太久，免得药味太浓。喂药时别捏鼻子灌，孩子呛着更麻烦，用小勺沾点药汁抹在他嘴唇上，他舔着觉得甜，自己就会张嘴了。”
“还有啊，”林薇补充道，“孩子咳得厉害时，你把他竖着抱起来，手掌空心扣在他后背，从下往上轻轻拍，就像给堵了的水管松松土，痰能容易咳出来些。拍的时候别太用力，像拍棉花似的就行。”她边说边给妇人示范，掌心虚虚地落在诊床上，拍出“空、空”的轻响。
妇人学得认真，拍着拍着忽然红了眼眶：“您俩比医院的大夫说得细多了昨天护士给孩子吸痰，那管子插进去，孩子哭得脸都紫了，我这当妈的看着心都碎了。”
“孩子小，脏腑嫩，经不起硬来。”陈砚之把煎好的汤药倒进小瓷碗，又往里面掺了点温水，“就像刚抽芽的小苗，得用细雨浇，不能拿瓢泼。”他用小勺舀了点药汁，递到孩子嘴边，小家伙果然被甜味吸引，咂着小嘴舔了舔，没哭也没躲。
妇人看着孩子乖乖喝药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张化验单：“医生说孩子肺里有痰鸣音，这药真能化掉？”
“您看这陈皮，”陈砚之拿起片晒干的橘子皮，“它在药方里就像个‘祛痰小刷子’，能把肺里的黏痰扫松；半夏呢，像块‘吸痰海绵’，能把稀痰吸成稠的，好咳出来。俩药搭着用，就像给堵了的下水道又刷又吸，没有通不了的理。”他顿了顿，又道，“等会儿孩子可能会咳得勤些，那是痰松动了往外出，不是加重，别慌。这就像挖井，刚开始会带出好多泥水，等水清了，井就通了。”
爷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笑着插话：“这俩孩子，现在越来越会看病了。”他把粥递给妇人，“孩子咳空了肚子，等药喂完，给他喝点稀粥垫垫，别让胃空着。”
妇人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布包：“这是自家种的花生，不值钱，您俩尝尝”话没说完就被爷爷推了回去。
“治病哪能收礼？”爷爷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等孩子好了，带他来葆仁堂认认门，比啥都强。”
那天下午，妇人抱着孩子又来复诊，孩子喉咙里的痰鸣轻了大半，虽然还咳，但能自己抓着饼干啃了。林薇给他扎针时，他没哭，还伸出小手要抓银针玩，被妇人笑着按住：“那是治病的，不能碰。”
陈砚之看着孩子泛红的小脸，忽然对林薇道：“明天再加点杏仁吧，能润肺，像给孩子的肺盖层软棉絮，免得咳得太燥。”
林薇点头应着，指尖捻动针尾，看着孩子咯咯笑的样子，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爷爷在一旁看着，忽然对他俩道：“你们这搭配，就像春雨配东风，一个化得细，一个吹得匀，再顽固的病，也经不住这么调治。”
葆仁堂的铜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位喘得厉害的老人，林薇赶紧收了银针，陈砚之翻开药方本，新的诊治，又在暖阳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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