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深秋的凉风。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个瘦弱的男孩,踉跄着跨进门,怀里的孩子脸色惨白,嘴唇泛青,呼吸像破风箱似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哨鸣声。
“陈大夫!林大夫!救救孩子!”男人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小宇这病又犯了,咳得快喘不上气,医院急诊输了三天液,一点用都没有啊!”
陈砚之赶紧起身,让男人把孩子放在诊床上。男孩约莫七八岁,蜷缩着身子,胸口剧烈起伏,肋骨根根分明,像件撑不住的旧衣裳。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不烧,再摸脉,脉象浮而急促,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这是哮喘?”林薇已经取来听诊器,轻轻按在男孩后背,听了片刻,眉头蹙起,“哮鸣音很重,而且好像有点特殊。”
男人急得直搓手:“医院说是‘咳嗽变异性哮喘’,犯起来就咳,停不下来,有时候能咳到天亮。西药、雾化、偏方都试遍了,就是去不了根,这两个月犯得越来越勤,人都瘦脱形了!”
陈砚之翻开男孩的眼睑,结膜泛着淡淡的青色,又让孩子伸出舌头,舌面湿润,苔白腻得像层奶油。“这不是单纯的哮喘,”他沉吟道,“您看,孩子咳的时候是不是总揉鼻子、眨眼睛?夜里出汗多不多?”
男人连连点头:“对对!他总说鼻子痒,揉得都破了皮!夜里盗汗,枕头能湿大半!”
“这就对了。”陈砚之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翻到“小青龙汤”那一页,“这是‘寒饮伏肺’,兼带点过敏。就像冬天的湖面,表面结着冰,底下却藏着没冻透的水,一遇冷风就翻涌上来,搅得人不得安宁。”
林薇已经拿出银针,轻声安抚男孩:“小宇别怕,姐姐用细针帮你通通气,不疼的。”她选了“膻中穴”和“定喘穴”,针尖极细,刺入时男孩只哼唧了一声,注意力全被咳得喘不上气的难受劲儿占着。
“膻中穴在两乳头中间,像肺的‘排气阀’,扎一针能让气顺过来,不堵在胸口。”林薇一边捻针一边解释,“定喘穴就在后背,专治咳喘,扎下去能让气管放松,就像给堵住的管道松松螺丝。”
针刚扎稳,男孩的咳嗽居然真的缓了些,胸口起伏没那么剧烈了。男人看得眼睛发直:“这这就管用了?”
“刚开了个头呢。”陈砚之笑着拿起笔,开始写药方,“小青龙汤是治寒饮的名方,我给您调调剂量:麻黄6克、桂枝6克,这俩是‘散寒先锋’,能把肺里的寒气赶出去;细辛3克、干姜6克,像两把小暖炉,烤化肺里的冰饮;五味子6克、白芍10克,能收敛肺气,免得散寒太过伤了元气;半夏6克、甘草6克,化痰止咳,好比给喉咙里的黏痰加点‘洗洁精’,让它容易咳出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两味药:“再加辛夷花6克、苍耳子6克,这俩是‘通鼻神药’,孩子鼻子痒、揉破皮,就是寒气带着风邪堵在鼻窦里,加进去能让鼻子通了,不揉了,咳嗽也能轻大半。”
男人接过药方,还是有点犹豫:“这药真能去根?我们跑了多少医院,都说这病治不好,只能控制。”
这时爷爷端着杯梨汤走进来,放在男孩床头,笑着说:“别急,我给你说个事儿。前院老王家的孙子,跟小宇一个病,咳了五年,后来就是喝陈大夫开的这方子,连喝三个月,现在两年没犯了,冬天吃冰棍都没事。”
“真的?”男人眼睛亮了,“那这药咋煎啊?孩子小,怕苦。”
“煎药时放两颗冰糖,别太多,有点甜味就行。”陈砚之耐心叮嘱,“先把药材泡半小时,麻黄要先煎5分钟,撇去浮沫,再下其他药,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0分钟。倒出来分三次喝,早上空腹喝,中午、晚上饭后半小时喝,像喝甜药汤似的,让孩子慢慢抿。”
林薇这时起了针,男孩已经能顺畅喘气了,虽然还有点咳,但眼神明显活泛了些,正好奇地看着桌上的药包。
“小宇觉得舒服点没?”林薇摸了摸他的头,男孩点点头,小声说:“不不那么堵了。”
“这就好。”林薇转向男人,“等会儿我再教您个按摩法,每天晚上给孩子按揉‘肺俞穴’,就在后背第三胸椎旁边,像揉面团似的顺时针揉三分钟,能帮着肺里的寒气往外排。平时别让孩子吃冷饮、炸串,像给刚化冰的肺里扔冰块、撒辣椒面,犯病了才怪。”
男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去抓药,临出门时又回头问:“陈大夫,这方子喝多久能见效啊?”
“喝三天,咳喘就能轻大半。”陈砚之送他们到门口,“但要去根,得喝够两个月,把肺里的‘冰饮’彻底化干净。中间可能会咳得厉害点,那是痰往外排,别慌,接着喝。”
爷爷看着他们的背影,对陈砚之和林薇说:“你们看,这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不得,但找对了法子,再顽固的病也能好。”
林薇点点头,收拾着银针:“爷爷说得对,就像这孩子的哮喘,光止咳平喘没用,得把肺里的寒饮化掉,再补补肺气,才能去根。”
陈砚之翻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字迹,轻声道:“这些老方子,能流传千年,靠的就是这辨证施治的理儿。不管啥病,先看清根在哪儿,再用药去拆,才能拆得干净。”
正说着,诊床上的男孩突然喊了声:“爷爷,我想喝梨汤。”
大家都笑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药包上,照在男孩渐渐红润的小脸上,也照在陈砚之和林薇年轻却沉稳的脸上。葆仁堂里,药香混着梨汤的甜香,暖得像个小太阳。
铜铃轻响,又有病人推门进来,带着新的病症和期盼。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拿起脉枕和银针,准备迎接下一场“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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