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清晨晃了晃，进来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裹着件厚棉袄，刚坐下就把暖水袋往怀里紧了紧，牙齿打着颤：“陈大夫，林大夫……我这胃疼，又犯了。”
她掀起棉袄，露出贴满膏药的胃脘部，膏药边缘的皮肤已经泛红，显然贴了很久。“二十年了，”老太太声音发颤，“天一冷就疼，像揣了块冰疙瘩，喝口凉水能疼得蹲地上。去年做了胃镜，说是‘萎缩性胃炎’，吃了西药也不管用，最近连热粥都不敢喝，一喝就胀得厉害，还反酸水。”
陈砚之伸手按了按她的胃脘，刚碰到皮肤，老太太就“哎哟”一声弓起身子：“别按别按！里面像有把冰锥在扎，碰一下都像要冻住！”
“您这是‘寒邪客胃’，”陈砚之语气肯定，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翻到“理中丸”那页，“就像老面馒头没发起来，又冷又硬——您这胃里积了二十年的寒气，把气血都冻住了，食物进去没法消化，可不就又疼又胀？”
老太太愣了愣：“可我天天喝姜茶、贴暖宝宝，咋还越来越重？”
“那是没找对根。”林薇已经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针尖泛着橘红色的光，“您这寒气不是表层的，是钻进胃黏膜里了，就像冻在肉里的冰碴，光用暖宝宝焐没用，得用针把‘冰碴’撬松，再用药把它化成水。”
她让老太太仰头靠在椅背上，指尖点在她肚脐上方的“中脘穴”和手腕的“内关穴”上：“中脘穴是胃的‘暖炉’，扎一针能把里面的寒气往外引，像给冻住的湖面凿个洞；内关穴是‘止呕阀’，能压住您这反酸水的毛病，就像给漏水的水管拧个开关。”
老太太看着银针，往后缩了缩：“我怕扎针……前年在别的地方扎过，疼得我三天没吃下饭。”
“您放心，我用‘温针灸’，”林薇笑着举针，针尾缠着一小撮艾绒，“扎进去后点燃艾绒，热气顺着针杆往胃里钻，像给胃里揣了个小火炉，暖乎乎的，不疼。”
银针“噌”地刺入中脘穴，艾绒点燃后冒出袅袅青烟，老太太先是紧张地闭着眼，片刻后舒了口气：“哎？真不疼……肚子里像有股小暖流在窜，冰碴子好像化了点。”
“这是寒气在慢慢散呢。”林薇捻转针尾，艾绒的香气混着药味在屋里弥漫，“等会儿陈大夫开的药，就是帮着把这‘小暖流’变成‘大火炉’，把二十年的寒气彻底烧干净。”
陈砚之这时已经写好药方，递到老太太面前，指着上面的药名念叨：“您看，干姜10克、附子6克（先煎），这俩是‘散寒双雄’，像给胃里扔两块烧红的炭，专化深层的寒气；党参15克、白术12克，补脾气的，好比给胃加层‘保温棉’，免得寒气再钻进去；甘草6克，调和药性，像给炭火加层灰，免得烧得太旺伤了胃。”
“这药苦不苦啊？”老太太皱着眉，显然怕中药的涩味。
“加了三颗大枣，煮出来带点甜。”陈砚之笑着说，“煎药时记着，附子得先煎半小时，像煮肉得先焯水，把里面的‘燥气’去了才安全；其他药泡半小时，再跟附子一起煎20分钟，倒出来晾温了喝，像喝带点药味的红糖姜茶。”
这时爷爷端着杯桂圆茶走进来，往老太太手里一塞：“趁热喝，补补气血。我年轻时见你这病多了，有个拉黄包车的师傅，跟你一样，胃疼得直不起腰，就是靠这针药并用，喝了三个月药，冬天光膀子拉车都没事。”
“真的？”老太太眼里闪起点光，“我这病，还能好利索？”
“能，但得忌嘴。”爷爷呷了口茶，“您这胃就像冻裂的瓷碗，得轻拿轻放——冰糕、西瓜、凉拌菜，碰都别碰；韭菜、红薯这些‘胀气的’，也得少吃，像给裂缝的碗里塞石子，越塞越破。多吃点小米粥、蒸山药，像给碗补层浆，慢慢就能长好。”
林薇这时起了针，艾绒的余温还留在穴位上，老太太摸了摸胃脘，惊喜道：“哎？不那么扎着疼了！刚才像有冰锥的地方，现在暖暖的，能喘匀气了。”
“这是针药起作用了。”林薇帮她擦掉针孔的血渍，“您明早再来扎一次，配合着喝药，三天后疼就能轻大半。对了，煎药剩下的药渣别扔，用纱布包起来趁温乎敷在胃脘上，像给胃再盖层棉被，内外一起暖。”
陈砚之补充道：“要是喝药后觉得有点口干，别慌——那是寒气在往外散，就像冻肉化冰时会出水，是好事。也别突然减衣服，得等胃里的‘冰碴’全化了，再慢慢减，像春天解冻不能急着拆棉袄，免得再冻着。”
老太太抱着药包，临走前又回头问：“真能好？我做梦都想喝口凉汽水……”
“等好了，夏天让您孙子给您买一瓶，”爷爷挥挥手，“但现在可不行，就像刚化冻的河，还经不起冰碴子砸。”
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林薇笑：“这理中丸加温针灸，对付老寒胃是真管用，上次那个胃寒的小伙子，也是这么治好的。”
“关键是得让她信‘排病反应’。”陈砚之把《局方》收好，“刚才说口干时，她眼里明显慌了，下次得举个更通俗的例子，比如‘冻豆腐化了会出水’，她可能更明白。”
爷爷点点头：“你们俩现在啊，不光会开药扎针，更会琢磨病人的心思了。行医就像种麦子，得知道啥时候该浇水，啥时候该施肥，还得让种麦子的人明白，冬天的冻是为了春天的长——这才是真本事。”
葆仁堂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药方上，干姜、附子的辛香混着艾绒的暖味，在空气里慢慢漾开。老太太的暖水袋还留着余温，像在说：有些老毛病，冻了二十年，或许顽固，但只要针药同温，总有一天，能把胃里的冰疙瘩，化成暖暖的春水。
铜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个捂着肚子的年轻人，显然是急性腹痛。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拿起脉枕和银针，新的忙碌，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