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午后摇出一串轻响，进来的是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捂着额头，脚步虚浮，刚坐下就从包里掏出个小药盒，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往嘴里塞，咽下去时眉头皱得像拧在一起的麻绳。
“陈大夫，林大夫，”她声音发紧，额头上渗着冷汗，“这头痛缠了我二十年，从生完孩子就开始，一开始是每月疼一次，现在天天疼，像有把锥子从太阳穴往脑子里钻，疼狠了还吐，刚才吃的是止痛药，也就管俩小时。”
陈砚之递过一杯温水，看着她按太阳穴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止痛药的粉末，虎口处有片淡淡的淤青，显然是常年按揉留下的。“您这疼，是不是见了强光、听了噪音就更厉害？夜里睡不好，第二天准保加重？”
女人猛点头，眼里的泪差点掉下来：“对对对！上周我儿子结婚，鞭炮一响，我当场就疼得蹲在地上，吐了三次，救护车都来了！医生说我这是神经性头痛，查了ct、核磁共振，啥问题没有，可这疼是真的啊！”
林薇凑过去，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头皮上，刚碰到太阳穴，女人就“哎哟”一声躲开：“别碰别碰！这两边像被绳子勒着，碰一下都像要炸开！”
“您这是‘肝阳上亢’引发的头痛，”陈砚之语气肯定，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翻到“川芎茶调散”那页，“就像家里的老钟表，发条拧得太紧，指针就转得发疯——您这肝气太旺，像拧过头的发条，气血往头上冲，可不就疼得厉害？”
女人愣了愣：“可我吃了不少平肝的药，没啥用啊……去年还扎过针灸，扎完更疼了，像被马蜂蛰了似的。”
“那是没找准症结。”林薇已经拿出银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针尖闪着微光，“您这头痛分两层，表层是风邪裹着热邪，像蒙在头上的湿毛巾，越捂越闷；里层是肝阳往上窜，像烧开的水壶，蒸汽顶得壶盖直跳。得先把‘湿毛巾’揭开，再把‘蒸汽’往下引。”
她让女人仰头靠在椅背上，指尖点在她头顶的“百会穴”和两侧的“太阳”“风池”穴上：“百会穴是头顶的‘气口’，扎一针能把往上冲的气血往下压，像给沸腾的水壶盖个重盖子；太阳穴是‘散热口’，能把表层的热邪引出去；风池穴在脖子后面，像给头上的‘热气’开个排气阀，让风邪顺着脖子往下走。”
女人看着银针，往后缩了缩：“我怕疼……上次那医生扎得太深，疼得我三天没睡着。”
“您放心，我用的是‘浮刺’，针尖刚挨着皮肤就行。”林薇笑着举针，动作轻得像拈着根羽毛，“就像给面团表面轻轻划个印，不深，却能让里面的气透出来。”
银针“噌”地刺入百会穴，女人只觉头皮微微一麻，随即松了口气：“哎？真不疼……好像头没那么胀了。”
“这是气血开始顺了。”林薇捻转针尾，针尖在穴位上轻轻颤动，“等会儿陈大夫开的药，就是帮着把这股‘冲劲儿’彻底压下去。”
陈砚之这时已经写好药方，递过来时还带着墨香：“我用‘川芎茶调散’加减，《局方》里的老方子。川芎12克是‘头痛克星’，专管太阳穴的疼，像给锥子扎的地方填点棉花；荆芥10克、防风10克，能把表层的风邪赶出去，好比掀开蒙在头上的湿毛巾；薄荷6克（后下）是‘清凉油’，能让头皮凉丝丝的，压得住热；再加菊花10克、钩藤15克（后下），平肝阳，像给拧太紧的发条松松劲。”
他指着药方上的“清茶调服”四个字：“您回去抓药时，记得买二两绿茶，煎药时放一小撮，茶叶能引药上行，还能制约其他药的燥性，像给猛药加个‘缓冲垫’，免得伤着胃。”
女人捏着药方，还是有点慌：“这药苦不苦？我胃不好，怕吃了吐。”
“加两颗冰糖，煎出来带点茶香，不咋苦。”陈砚之笑了笑，“煎药时水别太多，没过药材两指就行，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0分钟，最后5分钟放薄荷和钩藤，倒出来晾温了喝，像喝带点药味的凉茶。”
这时爷爷端着杯菊花茶走进来，瞅了眼药方，又看了看女人按太阳穴的手，慢悠悠道：“你这病啊，头两天喝药，可能会觉得头更沉，甚至有点晕——别慌，那是往上冲的气血在‘回头’，就像洪水退潮时总得晃荡几下，才能彻底平静。”
“真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怯意，“我上次吃了个新药，疼得更厉害了，以为要中风了……”
“那不一样。”爷爷呷了口茶，“排病反应的疼是‘闷疼’，像被棉花裹着，止痛药能压下去；要是‘锐疼’，像刀割似的，那才是不对劲儿。你记着，这药喝到第三天，要是疼的间隔变长了，比如从两小时疼一次变成四小时，就是见效了，别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
林薇这时起了针，女人试着晃了晃头，惊喜地说：“哎？真不那么紧了！刚才像被勒着的绳子松了半截，太阳穴这儿也不跳着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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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对了。”林薇帮她擦掉针孔的血渍，“您回去别熬夜，别吃辣的、喝白酒，那玩意儿像给肝阳‘添柴’，越吃越疼；也别总生气，像给发条‘再拧一把’，犯不上。”
陈砚之补充道：“要是夜里疼得厉害，就用薄荷茶泡毛巾，敷在太阳穴上，像给发烫的机器降降温，能顶到天亮。下周三来复诊，我给您调方子，加两味安神的，让您睡踏实点——觉睡好了，头痛就好了一半。”
女人把药方折好放进包里，又从钱包里掏出张照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这是我儿子，上周刚结婚，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好好看他过好日子，别总被这头疼缠着……”
看着她的背影，爷爷对陈砚之和林薇笑：“你们俩这配合，越来越像老大夫了——她这头痛二十年，根子在‘郁’，你们不光治病，还把‘排病反应’讲透了，让她心里不慌，这才是真本事。”
林薇收拾着银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上，针尖的反光像颗小星星。“其实她刚才扎针时，我特意在‘太冲穴’补了一针，”她轻声说，“那是肝的‘泄洪口’，能悄悄把肝气往下引，比光扎头上的穴管用。”
陈砚之翻开药方副本，在“随诊记录”上写下：“肝阳上亢头痛，川芎茶调散加减，针百会、太阳、风池、太冲，嘱其忌辛辣，勿熬夜，告知排病反应可能为头沉、微晕。”写完抬头笑：“下次可以加句‘就像爬山累了的酸胀，不是坏事’，更形象。”
葆仁堂的药香混着淡淡的绿茶味，在空气里慢慢漾开。女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手里的药包沉甸甸的，像揣着个沉甸甸的希望——二十年的头痛或许顽固，但总有针药同调的法子，像解开缠了太久的绳结，慢慢来，总能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