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玻璃门被撞开时,带着一股深秋的寒气,紧接着是老太太带着哭腔的呼喊:“陈大夫!林大夫!快救救我孙子!烧得快不省人事了!”
陈砚之刚把晒干的金银花收进药柜,闻声抬头,只见老太太怀里的小男孩脸蛋烧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睫毛上挂着汗珠,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林薇已经快步迎上去,伸手试了试孩子的额头,指尖烫得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多久了?”陈砚之拉开诊床,声音稳得像定海神针。
“从昨天后半夜开始烧,”老太太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放在床上,手都在抖,“一开始38度,吃了退烧药降到37度多,今早又窜到39度5,喂药就吐,嘴唇干得掉皮,刚才在路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林薇已经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耳垂:“体温太高,津液都烧干了。脉象浮数,舌红苔黄,是外感风热夹湿,就像烧得太旺的炉子,炉膛里又堆了湿煤,火蹿得凶,还冒呛人的烟。”
“对,”陈砚之摸了摸孩子的脉,又看了看他干裂的嘴唇,“高热伤津,得先‘釜底抽薪’,再‘引水灭火’。”他转身抓药,声音清亮,“老太太您别怕,这病看着凶,其实就像夏天暴雨前的闷热,看着吓人,一通雨下来就清爽了。”
老太太还是急:“可他烧得迷迷糊糊,药根本喂不进去啊!刚才喂了点水都吐了……”
“我先扎几针帮他降降温,等烧退点再喂药。”林薇已经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孩子小,我用细针,不疼的。”她捏起孩子的小手,找准“合谷穴”轻轻刺入,又在“曲池穴”“大椎穴”各下一针,手法快得像蜻蜓点水。
刚扎完针没两分钟,孩子突然哼唧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居然慢慢睁开了眼,虽然还是没精神,却不像刚才那样昏沉。老太太惊喜地捂住嘴:“醒了!真醒了!林大夫你这针太神了!”
“这是让热气顺着针孔透点出去,”林薇一边捻针一边解释,“就像给烧得太旺的炉子开条小缝,先放放热气。”她又在孩子手腕的“太渊穴”补了一针,“这针帮他护着点津液,别让火把水烧干了。”
这时陈砚之已经抓好药,用天平称得一丝不苟:“我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银翘散’加减,加了点芦根和知母。金银花15克、连翘15克是‘灭火主力’,像两把小扇子,专扇风热的火;薄荷6克(后下)是‘快刀’,能把表面的热刮掉;芦根30克、知母10克是‘蓄水池’,专门补他烧干的津液,就像给快烤裂的土地浇点水。”
他把药包好,又写了张煎药说明:“水没过药材三指,泡20分钟,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15分钟,最后5分钟放薄荷,倒出来晾到温温的,像喂糖水那样慢慢喂,一次少喂点,隔10分钟再喂一勺,别让他吐了。”
“这药苦不苦啊?”老太太捏着药包,有点犯愁,“他平时喝个药跟打仗似的。”
“我加了两颗冰糖,”陈砚之笑了笑,“稍微带点甜,像带点苦味的梨汤,孩子能接受。对了,煎药剩下的药渣别扔,用纱布包起来,趁温乎敷在他额头上,就像给发烧的脑袋搭个凉棚,内外一起退热。”
林薇这时起了针,孩子居然主动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奶奶,渴……”
“哎!渴了好!渴了说明津液能上来了!”老太太赶紧倒温水,林薇拦住她:“别喝太急,用小勺喂,像给干透的花浇水,得一点一点渗进去,不然会吐。”
孩子小口抿着水,脸色肉眼可见地缓过来些,虽然还是红,但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紫红。陈砚之摸了摸他的脉,点头道:“烧势稳住了,等会儿药煎好喂下去,今晚应该能退不少。”
“那要是夜里又烧起来咋办?”老太太还是不放心。
“要是再烧到39度以上,就用温水擦脖子、腋下,像给身体‘局部降温’,别用酒精,太刺激孩子皮肤,”林薇补充道,“也别盖太厚被子,就像给炉子捂太严反而会焖得更热。”
陈砚之接话:“要是吐药或者烧得更厉害,随时来敲门,我们留着灯。”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药包在她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救命的宝贝。
爷爷这时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刚沏的茶,看着两人笑:“刚才那孩子的热,来得急去得也快,你们一个‘开缝放气’,一个‘引水灭火’,倒真把‘针药配合’的理儿吃透了。”
“主要是方子对症,”陈砚之谦虚道,“银翘散本就是治风热的老方子,加了芦根刚好补津液,不算难。”
林薇擦着银针:“我那几针也就是帮着应急,真退烧还得靠汤药慢慢清。”
爷爷呷了口茶,慢悠悠道:“你们倒是懂得‘排病反应’的分寸了——刚才那孩子扎完针出了层薄汗,老太太没慌,换了别人,说不定以为是病情加重。这就是提前说透的好处,病人不慌,你们治着也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行医就像种庄稼,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通风,还得让看庄稼的人明白,偶尔蔫两天不是死了,是扎根呢。你们现在啊,不光会治病,更会让人信你,这才是真本事。”
陈砚之拿起刚才的药方副本,在“排病反应”栏里补了一行:“服药后可能微汗,为邪气外透,属正常。”林薇看着他写,忽然笑了:“下次可以加一句‘就像夏天出汗,是身体在散热’,更明白。”
夜色渐深,葆仁堂的灯还亮着,药柜上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刚才那孩子的退烧药味还没散尽,混着薄荷的清苦,像在空气里写了句无声的话:有些病看着吓人,只要找对法子,再烈的火,也能慢慢浇透。
门外传来一阵轻叩,是刚才的老太太又折回来,手里捧着个保温杯:“陈大夫,林大夫,刚熬好的小米粥,你们忙到现在肯定没吃饭,趁热垫垫……”
灯光落在粥碗的热气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株扎在土里的花,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