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刚擦过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陈砚之正低头核对药材台账,忽然听见门轴“吱呀”一声,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扶着墙走了进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刚站稳就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到最后竟呕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
“陈大夫,林大夫救救我家老周吧。”跟在后面的女人眼圈通红,把男人扶到椅子上,自己则抓着陈砚之的胳膊,“他这病快折磨疯了,每天夜里刚睡着,就跟见了鬼似的惊叫着坐起来,说看见浑身是火的人影掐他脖子,折腾到天亮才能眯一会儿,这都快一个月了,西医查遍了没毛病,安眠药吃到最大剂量也没用啊!”
男人缓过劲,哑着嗓子说:“不是幻觉那火人就站在床边,头发烧得噼啪响,手跟烙铁似的,一抓过来我就浑身冒汗,心脏像被攥住了”他说着打了个寒颤,额头上沁出冷汗,“昨晚更邪门,我明明醒着,却看见自己躺在床上,那火人正往我嘴里塞火炭,我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
林薇刚煮好的药茶差点泼出来,赶紧放下茶壶摸男人的脉,指尖触到他手腕时,只觉得脉跳得又急又乱,像快断的琴弦。“您这脉浮数带紧,舌尖红得像涂了胭脂,舌苔黄腻——这不是撞邪,是‘痰火扰心’。”她抬头看向陈砚之,“就像您去年治过的那个‘夜游症’,但这邪气更盛。”
陈砚之蹲下来翻看男人的眼睑,结膜上布满红丝,又让他张开嘴,一股焦糊味混着口臭扑面而来。“夜里出汗吗?是不是一醒就一身冷汗,睡衣能拧出水?”
“是是是!”女人急忙点头,“每天后半夜准出冷汗,换三件睡衣都不够,床单跟浸了水似的。”
“这就对了。”陈砚之直起身,转身去药柜抽药斗,“《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牛黄清心丸’能治,但得加几味药。您想啊,痰火就像灶台底下的阴燃火,看着没火苗,却一个劲往房梁上窜烟,不把柴火扒开浇透,早晚烧起来。”他一边称药一边解释,“牛黄3克(另研),这是‘灭火主力’,专清心里的火,像往火上泼冰水;黄连6克,黄芩6克,栀子6克,这仨是‘三黄兄弟’,黄连清胃火,黄芩清肺火,栀子清肝火,好比多面洒水机,全方位灭火;郁金10克,石菖蒲10克,这俩是‘开窍先锋’,郁金能把堵在心里的痰火拨开,石菖蒲能通窍,就像给浓烟滚滚的屋子开天窗;再加茯苓15克,远志10克,这俩能安神,像给摇晃的床腿垫稳当,让心神别总慌慌的。
男人听得发愣:“我这不是撞邪?可那火人太真了”
“您那是痰火蒙了心窍,就像眼镜片上糊了层油,看啥都走样。”林薇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我给您扎几针辅助,‘内关穴’在手腕横纹上两寸,能稳住心神,像给狂奔的马勒缰绳;‘神门穴’在小指这边的腕横纹里,专管失眠惊悸,扎下去能让心‘定’下来;再在‘膻中穴’平刺,这穴在两乳头中间,能宽胸理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扎针疼不疼啊?”男人往后缩了缩,脸色更黄了。
“比蚊子叮一下还轻。”林薇举着银针比划,“您看这针细的,进皮肤时就像风吹过草叶,刚觉出点动静,针已经到位了。”她说话时手指轻快,银针“噌”地刺入内关穴,男人只皱了下眉,随即松了口气:“还真不疼”
这时爷爷拄着拐杖走过来,往药案上放了个小布包:“这里面是朱砂1克(水飞),琥珀1克(研末),等药煎好冲服,这俩能镇惊安神,像给心神上把锁,免得再被痰火‘拐跑’。”
“爷爷,您怎么来了?”陈砚之接过布包。
“听着动静不对,过来看看。”爷爷瞅着男人,“这病啊,头三天可能更闹腾,夜里说不定会喊得更凶——那是痰火被药劲儿逼得‘反扑’呢,就像捅马蜂窝,受惊的马蜂总得疯狂一阵子。您可千万别停药,熬过这阵,火一退,人就清醒了。”
女人急忙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那煎药有啥讲究?”
“牛黄得最后放,研成粉冲在药汁里,这玩意儿金贵,煮久了就失了药性。”陈砚之把药包好,“三黄要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5分钟,倒出药汁再加水煎15分钟,两次药汁混在一起,分早晚两次喝,喝的时候把朱砂琥珀末撒进去搅匀。”他顿了顿又说,“您家灶台是不是总溢锅?炒完菜不及时擦?”
男人愣了愣:“是啊,我总爱煎鱼,油星溅得到处是,嫌擦着麻烦”
“这就对了,”林薇笑着调针,“您这脾气也急,跟人吵完架非得争出输赢,肝火一旺,胃火就跟着窜,可不就攒出痰火了?这阵子别吃油炸的,尤其别煎鱼,那油星子就像给体内的痰火添柴。”
“那吃点啥好?”女人追问。
“冬瓜汤,丝瓜汤,煮点绿豆百合粥,像给身体‘冲澡’,把黏糊糊的痰火冲下去。”陈砚之补充道,“还有啊,睡衣换成纯棉的,出汗了及时换,别让湿乎乎的布料裹着,那像给皮肤捂痱子,火邪散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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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针在神门穴轻轻捻转,男人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神渐渐放松下来。“哎?好像不那么慌了。”他喃喃道。
“这就见效了。”林薇起了针,用棉球按住针孔,“下午再煎药喝,今晚睡前喝一次,保管夜里能多睡俩小时。”
女人千恩万谢地扶着男人走了,药包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影子。爷爷看着他们的背影,对陈砚之笑道:“方才讲‘灶台阴燃火’那比喻,倒比课本上的‘痰火扰心’好懂多了。”
“还是爷爷教的,说病人听不懂术语,就得往家常里说。”陈砚之把药材归位,“您看他那舌苔,黄腻得像涂了层油,不加三黄镇不住。”
林薇收拾着银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牛黄清心丸里的麝香得用人工的,天然的太贵,他这病得吃半个月,别让药费吓退了。”
“早换了。”陈砚之扬了扬手里的药单,“剂量减了点,加了郁金补劲儿,效果不差还省钱。”
阳光穿过药柜的玻璃门,照在“葆仁堂”的匾额上,“仁”字的笔画在光影里轻轻晃动。陈砚之望着窗外,忽然想起昨天那个红疹小伙子的药该复诊了,转身喊道:“林薇,下午出诊带个出诊箱,顺便去看看老周邻居家的孩子,那疹子怕是要发出来了”
木门又“吱呀”响了一声,带着药香的风卷着几片落叶进来,在地上打了个旋。葆仁堂的故事,总在这样的寻常日子里,藏着不寻常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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