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门刚打开,就被一股急促的风撞得“哐当”响。一个男人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冲进来,棉絮从孩子的小外套里飞出来,像撒了把雪。“陈大夫!林大夫!快看看我儿子!”男人的声音劈了叉,手忙脚乱地掀开裹布,露出孩子后背——原本白净的皮肤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疹,红得发紫,像撒了把烧红的细沙,有些疹子顶端还冒着透亮的小水疱。
陈砚之刚把听诊器按在孩子胸口,就皱起了眉:“什么时候起的?发烧吗?”
“就昨晚!睡前还好好的,今早换衣服发现满背都是!”男人急得直跺脚,裤脚沾着泥,像是从乡下一路跑来的,“村里医生说是过敏,打了针也没退,反而更红了。这到底是啥怪东西?”
林薇已经搬了张矮凳让男人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衣角,柔声说:“先别急,孩子没哭,说明不疼,不是太糟。”她掀起孩子的衣角仔细看,“疹子是从后腰开始的吧?你看这里的颜色最深,像往四周晕开的墨汁。
男人连连点头:“对对!今早先发现后腰有几个,现在满背都是!”
陈砚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睑:“不发烧,精神也还行,不是急症。但这疹子看着怪——红得发暗,还带水疱,不像普通过敏。”他转身从药柜最上层抽出本泛黄的书,封面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几个字已经磨得模糊,“你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页,“‘小儿风瘙瘾疹,遍身痒痛,心胸满闷’,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这是‘风毒’郁在皮肤里,得用‘消风散’加减。”
“消风散?”男人凑过来看,眼神里全是疑惑,“这方子管用吗?村里医生给的药膏抹了跟没抹一样。”
“他那是没找对根儿。”林薇已经拿出了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这疹子看着吓人,其实是身体在‘排毒’。就像烧火时迸出的火星子,风一吹就到处窜——孩子这是受了‘风毒’,得先把风邪赶出去。”她捏起银针,在孩子后背“风门穴”轻轻一点,针尖刚没入皮肤,孩子就“咿呀”了一声,小手抓住了男人的衣角。
“别怕呀,小宝贝。”林薇放慢了动作,针尖在穴位上转了半圈,“阿姨扎得轻,就像小蚊子叮一下。”她又在“血海”“曲池”各下一针,手法又快又稳,“这几针能活血凉血,让毒疹子别再往外窜。”
陈砚之正在抓药,戥子在手里颠了颠:“荆芥10克,防风10克,这俩是‘追风的快马’,能把皮肤里的风毒赶出来;蝉蜕6克,像把小剪刀,专剪疹子的‘根’;苦参12克,能燥湿,对付这水疱正合适。”他边说边把药往纸上倒,“再加点赤芍10克、丹皮10克,这俩是‘凉血的冰水’,能让疹子的红劲儿退下去。”
男人看着纸包里的药,还是不放心:“这些草叶子真能比药膏管用?我儿子这疹子看着就厉害”
“你见过晒在院里的被子吗?”陈砚之停下手里的活,指着窗外,“要是潮了,光拍一拍没用,得拆开被套,把棉絮晒透了才行。这疹子就像被子里的潮气,药膏是拍打的手,汤药才是晒被子的太阳,能把根儿里的湿毒晒出来。”
这时孩子突然哭了,小手在后背抓个不停。林薇赶紧起了针,从兜里摸出块薄荷糖,剥了纸递到孩子嘴边:“尝尝?凉丝丝的,能止痒。”孩子含着糖,哭声渐小,小舌头裹着糖转来转去。
“这就是排病反应了。”陈砚之趁机解释,把药包好递给男人,“等下喝了药,可能疹子会更明显,甚至有点痒,那是风毒往外跑呢,就像打扫屋子时,灰尘先飞起来再落地。千万别让孩子抓,越抓越容易感染——可以用凉毛巾擦擦,像给皮肤‘降降温’。”
爷爷拄着拐棍从里屋出来,瞅了瞅孩子后背,又捏了捏药包:“我加一味‘地肤子’吧,15克,煮水给孩子泡澡,就像给皮肤‘洗澡’,能帮着疹子快点消。”他转向男人,语气放缓了些,“煎药时放三片生姜当引子,孩子小,怕药太苦咽不下。每天喝两次,早上空腹喝,晚上睡前喝,喝三天再来看看——我保准这疹子褪得干干净净。”
男人接过药包,手有些抖,却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们!刚才我真怕这疹子是啥怪病”
“放心吧,”林薇帮孩子把外套系好,“这病看着凶,其实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按方子来,错不了。”
男人抱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要是真好了,我给你们送面锦旗!”孩子含着糖,也跟着咿咿呀呀地挥手,小脸上还沾着糖渣。
陈砚之望着他们的背影,拿起那本《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轻轻拍了拍:“老祖宗的方子,果然经得起琢磨。”
林薇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刚才那孩子的疹子,辨证是‘风毒夹湿’,用消风散祛风燥湿,加针灸活血凉血,再配合外洗的地肤子,里外夹击,肯定好得快。”
爷爷在一旁听着,捋着胡子笑:“你们俩啊,现在能把‘辨证施治’讲得跟说故事似的,不容易。记住,看病就像解绳结,得先看清绳结的纹路,再找对解开的法子,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阳光透过药柜的玻璃,在地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像撒了把碎宝石。葆仁堂里,药香混着薄荷糖的清冽,漫出门口,缠上过往行人的衣角——又一场关于古方与新治的故事,在这小小的药铺里,慢慢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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