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午后摇得格外响,一个穿着长袖衬衫的中年男人掀门帘进来,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却仍有几片皮屑顺着手腕往下掉。他脸涨得通红,进门就往诊床上躺,声音带着哭腔:“陈大夫,林大夫,再不给我治,我真要疯了!”
陈砚之刚沏好的茶还冒着热气,见男人要解衬衫扣子,连忙递过一块布:“别急,先擦擦汗。”男人手忙脚乱解开扣子,露出后背——整片皮肤像被泼了墨的宣纸,黑褐色的斑块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结着黄痂,有些则渗着血珠,边缘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牛皮癣’都快爬满背了,”男人抓着床单用力绞,“药膏抹了一管又一管,激素药一停就爆皮,夜里痒得用指甲抓,后背都快被我抓烂了!”
林薇正消毒银针,见状皱了皱眉:“张大哥,您这是又用偏方了吧?我上次就说,那‘狼毒泡酒’不能往身上抹,刺激性太大。”
男人垮着脸:“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啊!小区门口的老太太说她孙子就是这么抹好的谁知道抹完当天就烧得慌,第二天斑块就扩大了三倍!”
陈砚之指尖按在男人腕脉上,又翻了翻他的眼睑,眉头微蹙:“脉弦数,舌尖红,苔黄腻,这是湿热郁于肌肤,又夹着肝火。您是不是最近总熬夜看球,还喝了不少啤酒?”
男人眼神躲闪:“就就看了几场欧洲杯,没忍住喝了点”
“问题就出在这儿,”陈砚之拿起纸笔开方,“啤酒属湿热,熬夜又耗肝阴,等于给这癣症‘加柴添火’。您这情况,得用‘消风散’加减,我给您调调方子。”
他一边写一边念叨:“荆芥10克,防风10克,这俩是‘祛风先锋’,先把皮肤表面的风邪赶出去;苦参15克、苍术10克,像两把刷子,刷掉皮肤里的湿气;再加点紫草12克、丹皮10克,凉血解毒,对付您这渗血的斑块正好。”
林薇已经捏着银针站在床边,指尖点着男人的“血海”穴:“我先给您扎几针,疏通疏通气血。这病就像潮湿的墙角长霉,光用药杀霉不行,还得开窗通风,让气血活起来。”
银针“噌”地刺入穴位,男人疼得咧了咧嘴,却又舒了口气:“哎?好像没那么痒了”
“这就对了,”林薇捻转针尾,“‘血海’是治血病的总开关,‘三阴交’能调肝脾肾,俩穴一通,就像给皮肤开了排水口,湿毒能顺着穴位排出去。
正说着,男人突然“嘶”了一声,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疹子,比刚才更红了。他慌了:“这这是咋了?更严重了?”
陈砚之放下笔,凑近看了看:“别怕,这是排病反应。就像打扫屋子,墙角的灰被扫帚一扬,看着更乱了,其实是要干净了。这疹子出来,说明湿气在往外跑呢。”
男人将信将疑:“真真的?我以前抹激素药,一用就好,一停就犯,可没见过这阵势。”
“激素药就像给杂草盖石板,看着没了,根还在,”陈砚之拿起药包,“咱这方子是连根拔,过程肯定要麻烦点。您看这药里的‘土茯苓’,像挖掘机似的,能把皮肤深层的湿毒刨出来;‘白鲜皮’是‘皮肤清洁工’,专清这些顽固的癣块。”
这时爷爷拄着拐棍进来,瞅了眼男人后背,又捏了捏药包:“药煎的时候,记得加两把米糠,”他用拐棍敲了敲地面,“这米糠看着不起眼,能吸附湿气,就像给药加了个‘滤网’,专门把湿毒滤出来。”
男人还是不放心:“大爷,这疹子要是消不下去咋办?我下周还得出差见客户呢”
“您出差前,我保证让它消下去七成,”林薇边起针边笑,“但有个条件——啤酒得停,熬夜也得改,不然神仙难救。您想啊,一边救火一边添柴,那火能灭吗?”
男人挠挠头:“行,我戒!我把啤酒全送给邻居。”
陈砚之把煎药的方子递给他:“第一遍煎25分钟,倒出药汁后,药渣别扔,加水再煎15分钟,两次混在一起,分早晚喝。记住,喝前先温一温,别喝凉的,不然肚子该不舒服了。”
“还有啊,”爷爷突然插话,用拐棍指了指男人的衬衫,“换件棉的,别穿化纤的,就像给皮肤透透气,不然捂着更严重。”
男人接过药包,又被林薇叫住:“等下,我再给您贴个耳穴。”她拿起王不留行籽,贴在男人耳郭的“肺”和“肝”区,“每天按三次,每次按到发酸,能帮着药效发力。”
男人走后,爷爷坐在竹椅上,看着陈砚之和林薇收拾东西,慢悠悠道:“你们刚才说得都在理,就是忘了提醒他——这排病反应可能会持续三天,疹子可能更痒,甚至脱皮,这不是坏事,是湿毒在往外走,千万别用手抓,也别再用激素压下去,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陈砚之点头:“我等下给他发个信息说清楚。”
林薇正用酒精棉擦银针,闻言接话:“是啊,刚才光顾着说药方了,这点确实得强调。就像种地,除草时总得把草连根拔起来,翻土的时候肯定比平时乱,可乱过之后才能种庄稼啊。”
爷爷捋着胡子笑:“这就对了。治病跟种地一个理,急不得,也糊弄不得。你们俩啊,现在越来越有章法了。”
正说着,葆仁堂的铜铃又响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冲进来,孩子脸上长了片红色的斑块,哭闹不止。陈砚之抬头迎上去,林薇已经拿出了消毒好的银针——新的病例又来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药柜上,把当归、连翘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诉说着这间药铺里,永远有忙不完的病患,和道不尽的医理人情。
男人按照嘱咐煎药、戒了啤酒,三天后果然如爷爷所说,后背的疹子更痒了些,还脱了层薄皮,但斑块的颜色明显变浅了。他特意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惊喜:“陈大夫,真神了!那疹子消了之后,斑块居然真的淡了!我这就把剩下的啤酒全扔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混着葆仁堂里淡淡的药香,让陈砚之和林薇相视一笑——治病救人,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施与受,而是医者的耐心与患者的信任,共同浇开的花。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