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深秋的凉风。陈砚之正在柜台后核对药材库存，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扶着位老太太站在门口，老太太佝偻着背，双手捂着心口，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尘土，呼吸时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像个漏风的风箱。
“大夫救救我妈”男人声音发颤，扶着老太太的手一直在抖，“她这阵子总说心口闷，昨天半夜突然喘不上气，脸都紫了，吃了速效救心丸也不管用”
陈砚之赶紧迎上去，扶着老太太到诊床上躺下，指尖刚搭上她的手腕，就皱起了眉——脉细得像头发丝，还跳得忽快忽慢，摸上去跟摸在抖动的琴弦上似的。他又掀开老太太的眼皮看了看，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嘴唇泛着青紫色。
“您这是老毛病了吧？”陈砚之轻声问，一边示意林薇拿听诊器，“是不是一到天冷就加重，走两步就喘？”
老太太点了点头，喘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拍着胸口，喉咙里的“嘶嘶”声更响了。
林薇把听诊器贴在老太太后背，听了一会儿，抬头对陈砚之说：“双肺都有哮鸣音，左边更重，像是有痰堵着。”
陈砚之嗯了一声，又问男人：“她平时是不是爱喝凉水，吃点油腻的就犯恶心？”
“对对对！”男人连忙点头，“我妈就爱喝冰镇绿豆汤，夏天一天能喝三大碗，还总说‘凉的才解腻’，拦都拦不住。”
“这就对上了。”陈砚之直起身，对男人解释，“您看那墙角的水管子，要是总灌凉水，时间长了管子里就会长水垢，水流就不通畅了。您妈这肺就像那根水管，常年喝凉的、吃油腻的，肺里积了‘水垢’——就是痰湿，堵得气都过不去，能不喘吗？”
男人听得眼睛都直了：“那那咋办啊？这‘水垢’能清掉不？”
“能清，但得慢慢来。”陈砚之转身打开药柜，拿出几味药摆在台面上，“您看这味苏子，长得圆滚滚的，像不像小滚珠？它能把肺里的痰‘滚’出来；还有这莱菔子，就是萝卜籽，您炖肉时放一把，肉里的油能被吸走不少，它进了肺里，也能把那些黏糊糊的痰湿‘吸’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称药：“苏子10克，莱菔子10克，白芥子6克——这三味药配在一起，就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三子养亲汤’，专门治这种老慢支、哮喘，就像给肺里的‘水管’清水垢的‘清洁剂’。”
林薇这时已经拿出了银针，对老太太说：“阿姨，我给您扎几针，帮您通通气，别怕，就像蚊子叮一下。”她选了膻中、肺俞、定喘三个穴位，银针轻轻刺入，捻转了几下，“您试着慢慢深呼吸，是不是觉得胸口松快些了？”
老太太果然喘得没那么急了，喉咙里的“嘶嘶”声小了点，能说出话了：“嗯好点了不那么憋得慌了”
陈砚之接着配药：“光清‘水垢’还不够，得把水管子补一补，不然还会再长。再加15克茯苓，像给水管刷防锈漆似的，能挡住新的痰湿；6克桂枝，就像给水管包层保温棉，让它别再受寒气刺激；最后加3克甘草，调和一下，就像给‘清洁剂’加了点水，免得太烈伤了管子。
他把药包好，又写了张煎药的方子：“这药得用砂锅煎，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后转小火，咕嘟20分钟就行。煎出的药汁分两次喝，早上空腹喝，晚上睡前喝，喝的时候别太热，温温的正好——就像给水管浇水，太烫了管子会裂，太凉了不管用。”
男人接过药包，还是有点不放心：“大夫，我妈这病几十年了，真能好？我听说这病治不好，只能挺着”
“能好到啥程度，得看您妈配合不配合。”陈砚之指了指墙上的养生小贴士，“首先，冰的、凉的、油腻的，就像给水管子泼冰水、倒油污，绝对不能再碰了；其次，每天早上起来，像闻花香似的，慢慢吸气、慢慢呼气，练10分钟，就像给水管‘通通风’，防止再堵；最后，喝药时可能会咳嗽加重，痰变多，那不是坏事儿，是肺里的‘水垢’被清出来了，就像咱刷水壶，刚开始水垢掉下来，水会变浑，刷干净了水就清了——这叫排病反应，千万别停药。”
这时爷爷端着杯热茶走了过来，递给老太太：“来，喝点陈皮茶，顺顺气。”他看了眼台面上的药，对陈砚之和林薇说：“这‘三子养亲汤’，我年轻时候在乡下见过老大夫用过，对付这种‘痰喘’，比西药来得稳当。”
他拿起那包莱菔子，掂了掂：“不过这药得用当年新收的，陈的药效差一半。就像咱吃萝卜，新鲜的水灵，放久了就糠了，一个道理。这就是道地药材的讲究，差一点都不行。”
林薇点点头，补充道：“刚才扎针时我摸阿姨的脉，沉得像石头，这是痰湿堵得厉害，得用点温药通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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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喝了口陈皮茶，喘得更轻了，居然能坐起来了，她拉着林薇的手说：“闺女，你这针真神，我现在觉得胸口像开了扇小窗户，能透进风来了。”
陈砚之笑着说：“这才刚开始呢。等喝上汤药，您会觉得痰变多，可能还会有点拉肚子，那是痰湿从肠道排出去了，就像水管子里的水垢被冲出来，看着脏，其实是好事。”
男人这下彻底放了心，又问：“那这药得喝多久？”
“先喝七天，七天后您再带她来，我再调方子。”。就像做菜放盐，老菜谱上写‘一钱’，您要是按古代的秤称，能咸得没法吃。”
爷爷这时插话：“《本草纲目》里说‘莱菔子辛甘平，下气定喘，消食化痰’，但也说了‘虚弱者忌用’，你们给老年人用药，剂量得减点，就像给老树枝浇水，不能用高压水枪，得用喷壶慢慢淋，不然会把根冲坏了。”
陈砚之嗯了一声：“我已经减了2克，就是考虑到阿姨年纪大了，身子虚。”
正说着，老太太突然咳嗽起来，咳出几口白黏痰，虽然看着恶心，但咳完之后，她明显舒服多了，喉咙里的“嘶嘶”声几乎听不见了。
“你看，这就开始排痰了。”陈砚之对男人说，“回去多备点纸巾，排得越多，好得越快。”
男人千恩万谢地扶着老太太走了，临走时老太太还回头冲林薇挥了挥手，脚步比来时稳多了。
林薇收拾着针具，对陈砚之说：“刚才那阿姨的哮鸣音，扎完针就小了一半，这针药配合着来，效果确实比单用一种强。”
“那是自然。”爷爷坐在一旁，喝着茶说，“就像咱种庄稼，光浇水不行，还得松土；光松土也不行，还得施肥。这汤药是‘浇水’，针灸是‘松土’，缺一不可。”
陈砚之看着窗外，秋风卷着落叶飘过，心里忽然很踏实。他想起刚学医时总觉得“辨证施治”太抽象，现在才明白，所谓辨证，就是看懂病人身体里的“水管”堵在了哪儿，所谓施治，就是找到最合适的“清洁剂”和“工具”。而那些老方子、老手法，就像祖辈传下来的工具箱，只要用得对，总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林薇碰了碰他的胳膊：“想啥呢？该准备下午的药了，那个过敏性紫癜的小伙子说今天要来复查。”
陈砚之回过神，笑了笑：“来了，咱这葆仁堂的‘工具箱’，还得接着用呢。”
药碾子碾药的“咯吱”声，砂锅煎药的“咕嘟”声，还有偶尔响起的铜铃声，在午后的阳光里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安稳的歌——歌里唱着，那些藏在药香里的智慧，从来都不是故纸堆里的文字，而是能让日子重新变得顺畅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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