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刚漫过葆仁堂的门槛，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就急慌慌闯了进来，怀里的小男孩约莫四五岁，小脸憋得通红，一阵接一阵地咳嗽，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身子蜷成个小虾米。
“大夫！您快看看我家娃吧！”妇人声音带着哭腔，眼圈通红，“这咳嗽快半个月了，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咳得厉害，刚睡着没半小时就咳醒，小脸憋得发紫，药吃了不少，针也打了，就是不见好！”
陈砚之赶紧让妇人把孩子放在诊疗床上，小男孩咳得正凶，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发烧，又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胸口，能感觉到咳嗽时胸腔里传来的杂音，像破风箱似的。
“孩子咳的时候，是不是总说嗓子痒？夜里咳得最凶，还爱出汗？”陈砚之问道。
妇人连连点头：“对对！尤其后半夜，咳得蜷在床上哭，说嗓子里像有小虫子爬，痒得抓心挠肝。我给孩子盖得薄了怕着凉，盖厚了又出一头汗，真是急死个人！”
林薇这时已经取来银针，轻声安抚孩子：“小朋友别怕，姐姐给你扎两针，就像小蚂蚁轻轻咬一下，不疼的，扎完就不那么痒了。”她选了孩子手上的合谷穴和脖子上的天突穴，银针快稳准地刺入，轻轻捻转了几下。
不过片刻，小男孩的咳嗽声果然缓了些，虽然还在喘，但没刚才那么撕心裂肺了。“你看，是不是好多了？”林薇笑着递给他一颗水果糖，孩子含着糖，眼里的泪意淡了些。
陈砚之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止嗽散”那一页说：“这孩子是风邪犯肺，而且是‘燥邪’在作祟。你看他嘴唇干得起皮，咳嗽时没多少痰，就是嗓子痒得厉害，这就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得干巴巴的，一碰就碎——燥邪伤了肺津，肺里干得厉害，自然咳个不停。”
他一边写药方一边解释：“止嗽散里的桔梗能宣肺，就像给肺开个小窗户，让燥气透出去；白前能降气，好比给乱晃的肺‘压一压’，不让它总闹腾；最关键的是加了百部和紫菀，这俩是治夜咳的能手，就像给肺盖了层温润的小被子，夜里能安安稳稳的。
“那为啥夜里咳得更凶呢？”妇人不解地问。
“因为夜里属阴，燥邪在暗处更活跃，就像潮湿的地方晚上容易返潮，燥邪在夜里也会让肺里更干。”陈砚之指着药方，“我特意加了知母和贝母，知母能滋阴润燥，就像给肺浇点清凉的水；贝母能化痰止咳，孩子嗓子里那点黏痰，它能慢慢化掉，就像用海绵吸走水渍。”
这时爷爷端着个保温杯走进来，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又瞅了瞅药方，笑着说：“这方子加得好。。这孩子年纪小，用6克刚好，既能润燥，又不伤脾胃。”
“还有啊，”爷爷指着药柜里的紫菀，“这得用河北安国产的紫菀，根须粗壮，颜色紫黑，熬出来的药汁黏糊糊的，润燥效果最好。要是用了南方产的细茎紫菀，效力差一半都不止——这就是道地药材的讲究，差一点都不行。”
林薇给孩子拔了针，又叮嘱妇人：“回去用川贝母和雪梨炖水给孩子喝，别放糖，就用梨本身的甜味就行。晚上睡觉前给孩子搓搓后背，从脖子往下搓到腰，搓得皮肤有点发热，能帮着肺里的燥气散散。”
妇人拿着药方，又看了看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孩子，眼里的焦虑散了大半：“太谢谢你们了！刚才孩子咳得厉害，我都快没主意了，现在听您这么一说，心里亮堂多了。”
陈砚之笑着摆摆手：“回去按时吃药，这药得用砂锅煎，先泡20分钟，大火烧开转小火煎15分钟，药汁晾温了再给孩子喝。记得让孩子多喝温水，别吃零食，尤其是薯片、饼干那些上火的，就像给燥邪‘添柴’，可不能碰。”
爷爷看着陈砚之和林薇收拾东西，眼里满是欣慰：“你们现在啊，辨症越来越细了。就像这燥邪咳嗽，分清是温燥还是凉燥，用药差一点，效果就差远了。当年我治错一个凉燥咳嗽，给人用了知母，结果越咳越重，后来才明白，凉燥得用杏仁、苏叶，温燥才用知母、贝母——这用药的分寸，得在心里掂量千万遍才行。”
林薇笑着说：“还是爷爷教得好，您总说‘看药先看地’，安国的紫菀、川贝母，道地的药材拿在手里，心里就踏实。”
陈砚之也点头：“是啊，就像这止嗽散，宋代的方子到现在还在用，不是没道理的。。”
窗外的霞光渐渐淡了，葆仁堂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小男孩已经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再也没有刚才的急促咳嗽。妇人轻手轻脚地抱着孩子告辞，脚步里带着松快的劲儿，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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