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竹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阵带着奶香的风。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被婆婆扶着走进来，她穿着厚厚的月子服，明明是初夏，额头上却裹着块头巾，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眉头拧成个疙瘩，怀里的宝宝被惊动，“哇”地哭了起来。
“陈大夫，林大夫，您给瞅瞅吧，”婆婆把女人扶到椅子上，自己接过孩子哄着，“我这儿媳妇刚出月子，就落下这怪毛病，浑身骨头缝疼，尤其胳膊腿，碰一下都像针扎，夜里疼得抱着孩子坐一夜，奶水都快没了。”
女人勉强笑了笑，想把袖子挽起来，胳膊却抬到一半就疼得抽回手，眼圈瞬间红了：“刚开始以为是抱孩子累的，后来越来越重，阴天疼得更厉害，关节处像揣了块冰，贴了膏药过敏，吃了止痛药又怕影响喂奶”
陈砚之示意她伸出手，指尖刚搭上脉，就觉脉象沉细如丝，像冬日里快要冻住的溪流。“舌面光光的，没什么舌苔，”他观察着女人的舌头，又轻轻按了按她的膝盖，“肿得不明显，但皮温低，这是‘产后血虚受寒’，就像刚收割的庄稼地，没来得及盖草帘就遇上了寒流，寒气钻进根里，开春就长不好。”
林薇已经烧好了艾草，青灰色的艾烟袅袅升起，带着股温煦的药香。“我先给您做‘温针灸’，”她拿出一寸半的银针，在火上燎过，“您这情况不能用猛药，得像给冻僵的手慢慢哈气，一点点暖过来。
她选了“足三里”“三阴交”两个穴位，银针刺入后，在针尾插上一小段艾绒，点燃的瞬间，温热的气顺着针身往穴位里钻。“这针能把艾草的热气引到骨头缝里，”林薇调整着艾绒的长度，“就像给生了锈的合页滴润滑油，还得边滴边烤，才能慢慢活动开。”
女人起初还紧绷着身子，等艾绒烧到一半，忽然轻轻“嗯”了一声：“膝盖那儿好像有点热乎气了。”
“这就对了，”陈砚之转身从药柜里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独活寄生汤”那一页，“您这是产后气血亏虚，寒气趁虚钻进经络里，就像没关紧的窗户，冷风直往屋里灌。这方子宋代就用来治‘产后百节疼痛’，独活得用四川产的，根须粗，能钻到骨头缝里驱寒，好比给关节缝里的寒气安个‘导航’，引着它们往外走。”
他抓了一把桑寄生，叶片厚实，带着淡淡的清香：“这是寄生在桑树上的，得连枝采的才好，既能补肝肾，又能强筋骨，就像给松动的关节加个‘固定架’，一边驱寒一边修补，不耽误喂奶。”
婆婆凑过来看药方，指着其中一味药问：“这细辛看着像草根，不会有毒吧？我听人说月子里不能乱吃药。
“是炮制过的辽细辛，”陈砚之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药材，“辽宁凤城产的，毒性早就制掉了，剩的都是温通的劲儿。您想啊，寒气藏得深，就像埋在土里的冰碴子，得用细辛这种‘小钻子’，才能一点点把冰碴撬出来。。”
女人怀里的宝宝又哭了，她想抱却动不了，急得直冒汗。林薇见状，加快了施针的速度，又在“肩髃穴”扎了一针，边扎边说：“您别急，这针下去，胳膊就能抬高点了。产后身痛就像湿衣服贴在身上，得先把水拧干（补血），再拿到太阳底下晒（散寒），俩步骤都不能少。”
果然，针刚扎稳，女人试着抬了抬胳膊，居然能摸到宝宝的脸蛋了，眼里顿时泛起泪光：“真的不那么僵了！”
陈砚之已经把药抓好，用牛皮纸包成三小包：“这药得‘文武火’煎，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四十分钟，倒出药汁晾温了喝，一天一剂，分早晚两次，喝的时候加点红糖，既调味又补血，就像给粥里加颗枣，暖乎乎的不刺激。”
他指着药包里的当归：“这是甘肃岷县的当归头，油性大，补血像给地里浇营养液，比普通当归来得醇厚；还有桂枝，得是广西桂平的‘嫩桂枝’，枝条细，味儿足，能把寒气往皮肤外面赶，就像给房间开了扇透气的窗，让冷风吹出去。”
爷爷抱着刚晒好的陈皮走进来，瞅了眼药方，又摸了摸女人的额头：“嗯，独活寄生汤加当归、桂枝，这方子用得稳。当年我给公社的接生婆看过这病，她生第三个孩子时淋了场雨，疼得直不起腰，就用这方子连喝二十一天，抱着孩子下地干活都不碍事。”
“那她也喂奶吗？”女人赶紧问。
“喂啊，”爷爷笑得眼角堆起皱纹，“中药讲究‘辨证施治’，你这是寒证，用的都是温性药，就像给菜里放姜，去腥还暖身，不影响奶水质量。倒是那些止痛药，才像给菜里放防腐剂，看着光鲜，实则伤本。”
林薇这时起了针，女人的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红晕，她试着活动了下手腕，惊喜道：“能弯了！刚才连抱孩子都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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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抱着宝宝凑过来，给孩子换了块尿布：“那这药煎完的药渣还有用不？别浪费了。”
“有用！”陈砚之接过话，“药渣加水再煮十分钟，放温了泡脚，能把脚上的寒气也逼出来。记住，水温别太高，像温水洗脸似的就行，不然反而引邪入里，就像给冻坏的菜苗突然浇开水，非烫死不可。”
女人接过药包，又问：“那我能抱孩子吗？总不能一直让婆婆受累。”
“能抱，但别久抱，”林薇帮她理了理头巾，“就像刚修好的自行车，得慢慢骑，别一下子载重物，等气血补上来了，再慢慢加量。平时多晒晒太阳，尤其后背，阳光是最好的‘散寒药’，比任何膏药都管用。”
临走时，婆婆非要塞几个自家种的土鸡蛋，陈砚之推不过，收下后又回赠了一小包炒麦芽：“这是回奶的，万一奶水太多涨得疼，就用这个煮水喝，比吃西药安全。”
看着婆媳俩抱着孩子走远，爷爷翻着《本草纲目》，指着“独活”条目说：“你们看，时珍先生说独活‘治诸风，百节痛风无久新者’，但得‘采于羌中者良’，就是说道地药材才顶用，就像咱吃荔枝，非得广东增城的，甜得有道理。”
“还有这剂量，”。”
陈砚之正在整理药柜，闻言点头：“就像给婴儿冲奶粉，水温高了烫嘴，低了不溶解，就得恰到好处。”
林薇把温针灸用的银针仔细收好，窗外的阳光落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封面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仿佛在轻轻呼吸——就像无数个曾被这方子温暖过的产妇，在时光里留下了踏实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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