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灯一直亮到深夜,玻璃门上的“营业中”牌子在路灯下泛着暖黄的光。陈砚之正在整理白天的药方,林薇则低头用酒精棉擦拭银针,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呻吟,像被捂住了嘴似的,含糊不清。
“这都快十二点了,谁还来?”林薇抬头看了眼挂钟,指尖的银针差点戳到自己。
陈砚之起身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药味涌了进来,差点把他呛退半步。门口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另一个人半扶半架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紫得发黑,每走一步都要佝偻着腰,手死死捂着肚子,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拧。
“救救救我”男人的声音破碎不堪,刚说完就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扶他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急得眼圈通红,抓着陈砚之的胳膊就不放:“大夫!他中午喝了半斤白酒,下午就说肚子疼,以为是喝多了,谁知道越来越厉害,现在疼得直打滚,吃了止痛药也不管用啊!”
陈砚之赶紧让男人躺到诊疗床上,伸手按了按他的肚子——左边硬得像块石头,右边却软塌塌的,一按男人就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瞬间浸湿了衣领。
“别动他!”陈砚之按住想挣扎的男人,抬头对林薇说,“拿听诊器来,听听肠鸣音。
林薇手忙脚乱递过听诊器,金属头刚贴上男人的肚子,就听见一阵奇怪的“咕噜”声,像破风箱漏风,又像水泡在泥浆里炸开。
“是肠扭转。”陈砚之的声音沉了下来,“白酒刺激肠道乱拧,就像拧麻花似的,再拖下去肠子要坏死的。”
姑娘吓得脸都白了:“那那咋办啊?要去医院开刀吗?他最怕刀子了!”
“先试试保守治疗,”陈砚之从药柜里翻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黄褐色的药膏,“这是按《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温脾汤’熬的药膏,加了酒溶过的巴豆霜,专门治这种急症。林薇,你在他‘天枢穴’扎一针,用泻法,先把肠道的劲儿泄一泄。”
林薇手捏银针,稳稳刺入男人肚脐旁的天枢穴,捻转提插间,男人疼得“嗷”了一声,肚子却好像松快了点,硬邦邦的左边软了些。
“忍着点,”陈砚之把药膏抹在掌心搓热,隔着纱布按在男人的左下腹,顺时针揉着,力道由轻到重,“这药膏里的巴豆霜是‘肠道指挥官’,能让拧在一起的肠子慢慢松开,就像解绳结,得顺着劲儿来,不能硬扯。”
男人疼得直哼哼,却乖乖地没乱动,只是抓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姑娘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眼泪噼里啪啦掉:“他平时喝半斤白酒跟没事人似的,今天咋就这样了?”
“跟喝酒没关系,”陈砚之头也不抬,手上的力道没停,“是他早上吃了三斤冰镇西瓜,白酒遇着冰西瓜,一热一冷,肠子受不了就拧成了团——就像你把滚烫的汤倒进冰碗里,碗不得炸?”
林薇这时起了针,男人的肠鸣音渐渐正常了些,不再是刚才那种破风箱似的怪响。她拿出体温计,量了下男人的体温,松了口气:“没发烧,还好没感染。”
“别高兴太早,”陈砚之揉到某个部位,男人忽然疼得弓起身子,“这儿还有个硬结,得用‘捻转补泻’法再扎几针。林薇,取‘大肠俞’‘关元’‘气海’,用一寸半的针,角度倾斜四十五度,得扎到肌层才有劲儿。”
林薇应声取针,消毒棉擦过穴位,银针精准刺入,捻转间男人疼得吸气,却喊:“舒服比刚才松快多了”
陈砚之趁机加重手上的力道,药膏渐渐被皮肤吸收,他看着男人脸色慢慢缓过来,对姑娘说:“去倒杯温盐水,加半勺盐,让他慢慢喝,就像给干渴的土地浇水,得一点一点渗,别呛着。”
姑娘手忙脚乱地去了,回来时手里还攥着包糖:“刚买的,他怕苦”
“现在别吃甜的,”陈砚之拦住她,“肠子刚顺过来,吃糖容易胀气,就像给气球吹气,刚解开绳结又鼓起来,白费劲。”
爷爷不知啥时候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本翻旧的《本草纲目》,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巴豆,‘主破症瘕结聚,留饮痰癖’,但得制过才行,生巴豆能把人泻虚脱,这药膏里的巴豆霜是炒过的,减了毒性,就像给老虎拔牙,既留着劲儿又不伤人。”
“那为啥用温脾汤?”林薇一边起针一边问,“这方子不是治寒积腹痛的吗?”
“他这是‘寒热错杂’,”陈砚之揉完最后一圈,男人已经能顺畅地喘气了,脸色也从惨白转成淡红,“白酒是热的,冰西瓜是寒的,热裹着寒堵在肠子里,温脾汤里的干姜、附子驱寒,大黄、巴豆泻热,刚好一对一对付。”
男人喝了几口温盐水,终于能说话了,声音还有点虚:“刚才刚才感觉肠子要断了似的”
“再敢这么造,下次就不是揉一揉能好的了,”陈砚之收起药膏,语气带着点狠,“冰的热的混着吃,跟往发动机里掺水似的,不坏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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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把银针收好,笑着对姑娘说:“回去让他喝三天小米粥,别沾油荤,就像给肠道放年假,让它好好歇着。这是剩下的药膏,每天抹一次,记得揉肚子,顺时针五十圈,就按陈砚之刚才的手法。”
姑娘千恩万谢,扶着男人慢慢站起来,男人走了两步又回头,捂着肚子笑:“早知道葆仁堂这么神,就不遭那一下罪了”
门关上时,爷爷翻着《本草纲目》,对陈砚之和林薇说:“你们俩这配合,倒有当年我跟你师父的影子了。”
“爷爷,”林薇笑着擦银针,“您又提当年勇。”
“可不是当年勇,”爷爷指着书里的“肠结”条目,“这肠扭转在古代叫‘肠结’,死亡率高得很,全靠这温脾汤救急。你们看这剂量,宋代一两合现在37克,汉代才15克,要是按汉代的量抓药,巴豆霜劲儿不够,肠子解不开;按现在的市两(50克)来,又太猛,得泻得脱水——这就是为啥老祖宗传下来的度量得较真。”
陈砚之点头:“就像做菜,盐多了齁,少了淡,差一点都不行。”
林薇已经泡好了茶,递过来笑着说:“今晚这事儿,算不算是‘针药齐施,力挽狂澜’?”
陈砚之接过茶杯,暖黄的灯光映着他眼里的笑意,轻轻碰了下林薇的杯子:“算。”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摊开的《本草纲目》上,书页间仿佛还留着千百年前医者的温度,在葆仁堂的深夜里,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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