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暖光灯刚亮起半小时,玻璃门就被一双沾着露水的运动鞋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校服的少年,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却没像往常学生那样直奔感冒药柜台,而是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嘶”的哨音,脸憋得通红,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浸湿。
“阿杰?”陈砚之认出他是隔壁中学的学生,前阵子还来买过止咳糖浆,“怎么喘得这么厉害?糖浆没用?”
少年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只是指着自己的喉咙,眼里满是惊恐。跟进来的妈妈急得直跺脚:“陈大夫,这孩子昨天体育课跑了八百米,回来就开始喘,夜里没睡好,刚才骑车上学差点晕在路上!校医给了沙丁胺醇气雾剂,喷了三次才缓过来点,可一停就又喘得像拉破的风箱”
陈砚之赶紧扶少年坐下,指尖搭在他手腕上——脉象浮而数,像受惊的兔子乱撞,再看他嘴唇周围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吸气时锁骨窝陷得像小坑。“别急,这是‘运动性哮喘’,就像气管里的肌肉突然抽筋,把通道挤细了,气进不来也出不去。”他边说边示意林薇准备针灸包,“你看,平时咱呼吸像打开的水管,顺畅得很,现在气管一痉挛,就像被人攥住的软管,再使劲也只能挤出点细流。
林薇已经把银针在酒精灯上消了毒,手里捏着三根寸针,语气轻快地对少年说:“别怕,阿姨扎针像蚊子叮一下。你低头看看,脖子后面是不是有个鼓起来的骨头?对,就是第七颈椎那儿,我往旁边扎一针,这叫‘大椎穴’,能帮你松开气管的‘紧箍咒’。”
银针精准刺入,少年“呀”了一声,却没躲——针感像轻微的麻痒,顺着脊椎往下窜,他忽然觉得胸口的憋闷松了点,吸气时的哨音小了些。
“好点没?”陈砚之递过一杯温水,“小口抿,别大口灌,不然气更乱。”他转身翻药柜,手指在一排药瓶间游走,“得用‘苏子降气汤’打底,但得加两味药——地龙和麻黄。”
少年妈妈凑过来看:“地龙?那不是蚯蚓吗?孩子喝这个”
“是炮制过的,早没土腥味了,”陈砚之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干地龙,褐色的虫体被切成小段,“它就像气管里的‘润滑剂’,能把痉挛的肌肉捋顺,比糖浆管用多了。你想啊,气管抽筋的时候,糖浆像糖水,滑溜溜的没劲儿,地龙却像小刷子,能把拧在一起的肌肉一点点梳开。”
他抓了一把紫苏子,颗粒饱满,泛着油光:“这是河北产的苏子,你闻闻,有股清香味,比普通苏子油性大,能化痰还能平喘,就像给气管抹了层滑腻的油,气流通起来就顺了。
林薇这时又在少年手腕的“列缺穴”扎了一针,针尖微微捻转,少年忽然“呼”地吐出一大口气,眼睛亮了:“阿姨,好像不那么堵了!”
“这针是帮你调肺气的,”林薇推了推眼镜,语气像聊天,“就像你书包里的书,平时乱堆着找不着,我帮你按类别摆整齐,拿东西就快了——气顺了,喘就轻了。”
陈砚之已经把药材倒进砂锅,指着里面的麻黄说:“这麻黄得用蜜炙过的,生麻黄像猛张飞,劲儿太冲,怕你心慌;蜜炙过的就像变成了慢性子的老将,慢慢帮你打开气管,还不燥得慌。”他往砂锅里加水,水位刚好没过药材一指节,“泡十五分钟,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二十分钟,倒出来第一碗药汁先喝,等会儿再加水煎第二遍,两次的混在一起,分早晚喝,记得温着喝,凉了会刺激气管。”
少年妈妈还是有点犯怵:“这药苦不苦啊?孩子怕苦,之前喝糖浆都是捏着鼻子灌的。”
“我加了两颗大枣和一块生姜,”陈砚之盖好砂锅盖,“就像给药汤加了颗糖,带点辛甜,不苦。对了,喝完药别立马跑跳,像刚浇过水的小苗,得缓会儿才能晒太阳,不然气又乱了。”
这时爷爷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看到这场景,放下篮子凑过来看了看少年的舌苔:“舌尖红得像草莓,是有热;苔白腻,又带点湿,这叫‘热包湿’,就像蒸包子时锅盖没盖严,热气跑了点,里头却还潮乎乎的——砚之加地龙是对的,既能通又能清,林薇扎列缺穴调肺气,俩法子凑一起,比光喷药靠谱。”
“爷爷您买菜啦?”林薇笑着起针,少年已经能顺畅说话了,正低头揉着手腕,“您看,他这会呼吸多平稳,刚才进来时脸都紫了。”
爷爷蹲下来,从菜篮子里掏出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少年:“吃口苹果压压惊,记住啊,以后上体育课别猛跑,就像拉橡皮筋,猛地拽太狠容易断,慢慢抻才结实。”
少年咬了口苹果,脆甜的汁水滑过喉咙,舒服得眯起眼:“谢谢爷爷,我刚才喘得时候,感觉肺像被人用绳子勒着,现在松快多了,像解开了绳子。”
“这就对了,”陈砚之把煎好的药汁装进保温壶,递给少年妈妈,“这药得连喝三天,喝完来复诊。平时让他别喝冰饮,冰的像小刀子,会割得气管更敏感;书包别太沉,压着胸口也容易喘——就像你背着大石头跑步,肯定喘得厉害,对不?”
少年使劲点头,背上书包时特意把肩带松了松,果然没刚才那么憋得慌了。他妈妈握着保温壶,又想掏钱又想道谢,手忙脚乱的样子逗笑了所有人。
爷爷看着他俩收拾药柜,忽然说:“你们发现没?这治病就像修自行车,林薇的针是调刹车的,找不准点就刹不住;砚之的药是换齿轮的,齿对不上就卡壳——俩合在一起,车才能跑得稳。”
陈砚之正在写药方,闻言抬头笑:“爷爷这比喻绝了!您看这苏子降气汤,苏子是大齿轮,地龙是小齿轮,配上麻黄这个链条,才能把‘喘’的劲儿转成‘顺’的劲儿。”
林薇把银针放进消毒盒,接话道:“还是《本草纲目》说得对,‘针药并用,如鼓应桴’——就像敲鼓,鼓面是病,鼓槌是药,鼓点是针,得敲在点子上才响得透亮。”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摊开的《本草纲目》上,书页里“紫苏子”条目旁,陈砚之刚用红笔写了行小字:“河北苏子胜南产,油足而气沉,平喘如碾石滚泥,稳而有力。”旁边林薇画了个小小的银针简笔画,针尖朝着“列缺穴”的位置,像在说:这里扎下去,气就顺了。
暖光、药香、细碎的聊天声,混着少年离开时轻快的脚步声,让葆仁堂的清晨,比往常更添了几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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