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灯亮到后半夜,玻璃上凝着层白雾。陈砚之正在核对新到的药材,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哐当”一声,紧接着是女人焦急的呼喊:“陈大夫!林大夫!求求你们开开门,我男人快咳死了!”
门被推开时,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一个穿羽绒服的女人扶着个中年男人跌撞进来。那男人佝偻着背,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脸憋得发紫,嘴唇泛青,咳到急处,双手撑着柜台直发抖,鞋上的雪水在地板上洇出一串黑印。
“咳了快俩月了,”女人抹着眼泪,“白天还好,一到后半夜就跟打雷似的,整栋楼都能听见,药吃了一麻袋,吊瓶打了十几瓶,要么当时轻点,过几天又犯,昨天夜里咳得直接从床上滚下来,嘴唇都紫了”
陈砚之赶紧扶男人坐下,摸了摸他的脉——脉象浮而急促,像风吹动的芦苇,又轻又乱。“张嘴我看看。”他示意男人张嘴,只见舌苔白得像铺了层霜,舌尖却红得发亮。“怕冷吗?咳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嗓子眼里发紧,像有根线拽着?”
男人咳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每点一下头,都引发一阵更凶的咳嗽,喉咙里发出“空空”的响声,像破风箱在拉。
林薇已经拿出银针,在火上燎过:“大叔这是‘寒包火’咳嗽,外面看着是寒证——怕冷、白苔,其实里面藏着股火,就像冬天屋里烧着煤炉,窗户却关死了,热气散不出去,闷得人难受。”
她捏起针,对准男人脖子后面的“大椎穴”,快速刺入,又在“风门”“肺俞”扎了几针,手法比白天更轻,怕震得他咳得更凶。“这几针是先把‘窗户’推开条缝,让里面的热气透点出来。”
男人的咳嗽果然缓了点,喘着粗气说:“谢谢谢夜里咳得最狠,躺不下,只能坐着,眼瞅着人往下瘦”
陈砚之翻出《本草纲目》,指着“苏子降气汤”那一页:“你这咳,病根在‘痰’。痰就像黏在气管上的胶水,咳不出来,堵着气,所以一到夜里躺下,痰就往嗓子眼涌,越堵越咳。”他一边说一边抓药,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苏子用河北承德的,颗粒圆,油性大,能把黏痰化得像米汤似的,好咳出来;半夏得是四川的‘法半夏’,泡得透,没那么辣,不会刺激嗓子;厚朴选湖北恩施的,皮厚肉多,能把气管里的‘胀气’往下顺,就像给气球放气,不那么憋得慌。”
他抓药时特意多抓了点生姜:“这姜得用老的,带土的那种,皮皱巴巴的才好——新姜辣,老生姜温,能把外面的寒气挡在外面,不然刚透点热气,又被冷风灌进去,白搭。”
女人看着药堆问:“陈大夫,这药得煎多久?他夜里咳得没法睡觉,能不能今晚就见效?”
“能。”陈砚之笃定地说,“先拿三副,一副药加三碗水,泡一刻钟,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二十分钟,倒出药汁,再加两碗水,煎十五分钟,两次的药汁混在一起,分早晚喝。记住,晚上那顿睡前一小时喝,喝完别立马躺,坐着靠会儿,让药劲儿往下走。”
他又补了句:“煎药时扔三颗大枣,像给药汤加了块糖,没那么苦。对了,家里有热水袋不?每晚灌个热的,焐着后背‘肺俞穴’那儿,就像给屋里的煤炉添了块炭,能帮着化痰。”
林薇这时起了针,男人的脸色好看多了,嘴唇的青气淡了些。“大叔,您试试弯腰捡个东西?”她笑着说。男人迟疑地弯下腰,居然没咳,眼睛亮了:“哎?不咋咳了!”
“这才刚开始。”林薇拔下针,帮他按了按肩膀,“回去别吃甜的、咸的,甜的让痰更黏,咸的像撒了盐,痰会变多,就像胶水加了盐,更粘了。”
女人攥着药包,又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红包:“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陈砚之推回去:“先把病治好再说,真要谢,等他不咳了,送俩自家种的萝卜就行。”
男人站起来时,脚步稳了些,咳嗽声变成了轻咳,像破风箱终于不那么响了。“太谢谢了”他反复念叨着,被女人扶着往外走,雪光映着他俩的影子,比进来时直了不少。
爷爷不知啥时候从里屋出来了,手里端着杯热茶,瞅着他俩的背影说:“这‘寒包火’最难治,你们俩一个扎针开‘窗’,一个下药‘化胶’,倒比我年轻时利索。”
林薇揉着酸胀的手腕笑:“还是陈砚之的方子准,我这针就是搭把手。”
陈砚之把剩下的苏子收进罐子里,嘴角带着点笑意:“刚那大叔说夜里咳得坐着,其实《本草纲目》里早写了‘夜咳甚者,痰在肺底’,就得用苏子这种‘往下走’的药。再说,你那几针扎得及时,不然他咳得气都顺不过来,药再好也灌不进去。”
雪还在下,葆仁堂的灯亮到后半夜,药罐里的热气混着雪的寒气,在玻璃上结了层厚雾,把里面的人影衬得朦朦胧胧的——像幅画,画里有针,有药,还有俩年轻人,正把老祖宗的法子,一点点织进这寒夜里。
凌晨时,女人打来了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是难过:“陈大夫,林大夫,他他刚睡了俩小时!没咳!谢谢你们啊!”
林薇挂了电话,和陈砚之对视一眼,都笑了。窗外的雪不知啥时候停了,月光透过雾,在药柜上洒了层银霜,空气里飘着苏子的香,混着淡淡的姜味,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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