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晨露里轻轻摇晃,陈砚之刚把“今日坐诊”的木牌挂出去,就见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口,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进来——担架上躺着个小伙子,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却紫得发黑,每喘一口气都像扯着破风箱,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响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陈大夫!林大夫!救救他!”跟着进来的中年男人头发凌乱,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医院说是什么‘重症哮喘’,用了药也压不住,听说您这儿有法子”
陈砚之迅速掀开担架上的薄被,指尖刚触到小伙子的皮肤就皱起眉:“四肢冰凉,汗出如油,这是‘阳脱’的迹象。”他转头对林薇递了个眼神,“先针‘定喘’和‘气海’,快!”
林薇早已摸出银针,消毒棉擦过穴位,针尖精准刺入,手法快得像蜻蜓点水。“定喘穴通肺气,气海穴固元气,”她边扎针边对男人解释,“就像给漏气的气球先扎个结,别让气跑得太快。
小伙子的喘息果然缓了半拍,嘴唇的紫绀淡了些。陈砚之已经从药柜里抓出药材,声音急促却清晰:“取蜜炙麻黄三钱,得用山西大同的,那里的麻黄茎粗节稀,发汗力稳;再拿杏仁,要南杏仁,得是广东岭南的,圆润饱满,去皮尖的,像给肺叶扇扇子,能把堵着的痰扇开。”
男人瞅着陈砚之飞快地称药,又看林薇在小伙子背上扎了几针,急得直搓手:“这这能管用吗?他刚才在医院都上呼吸机了”
“您看这麻黄,”陈砚之举起一根麻黄梗,上面还沾着细密的白霜,“大同的麻黄经过蜜炙,就像把烈火调成文火,既能通肺气,又不会让他汗出得更凶——要是用生麻黄,那劲头就像泼汽油点火,非把人烧干不可。”他边说边把药材倒进砂锅,“再加点炙甘草,中和一下药性,就像给猛药加了层缓冲垫。”
林薇这时起了针,又在“足三里”扎了一针,对男人笑了笑:“这针能帮他补补力气,就像给快没电的手机充会儿电。您看,他呼吸是不是平稳点了?”
男人凑近一看,小伙子胸口起伏果然匀了些,喉咙里的“嘶嘶”声小了大半,眼睛虽然没睁,却轻轻哼了一声。“真真好多了!”他声音发颤,“刚才在医院,他脸都紫成茄子了”
“这是‘小青龙汤’的变方,”陈砚之把砂锅架在炉子上,火苗舔着锅底,“《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说这方子能‘治肺经受寒,咳嗽喘急’,只不过咱得调调量。古人一两合现在37克,但他这情况虚得很,得减成三钱,就像给饿极了的人喝粥,一次不能灌太饱。”
林薇端来温水,用棉签沾着给小伙子润唇:“他这痰太黏,就像堵在气管里的胶水,得用杏仁把痰化稀了,麻黄把通道撑开,双管齐下才行。”
爷爷这时从里屋出来,瞅了眼砂锅咕嘟的药汁,又摸了摸小伙子的脉搏,点点头:“嗯,辨得准。这孩子是‘寒饮伏肺’,就像肺里存了罐冰汽水,又冷又胀,用这方子温化寒饮,正合适。”他转头对男人说,“《本草纲目》里讲,杏仁‘润肺气,消痰止咳’,但得分南北,北杏仁苦,像带刺的刷子,适合豁痰;南杏仁甜,像软毛刷子,适合润燥——你家孩子现在虚,就得用南杏仁,温柔点清理。”
男人听得连连点头,又看陈砚之把煎好的药汁滤出来,棕褐色的药汁上还漂着层淡淡的蜜香。林薇用小勺舀了点,吹凉了慢慢喂给小伙子,刚喂了两口,就见他喉咙动了动,咳出一口浓痰,虽然还带着血丝,却明显清亮了些。
“有反应了!”男人激动得直拍手,“刚才他咳都咳不出来!”
“这就对了,”陈砚之盖上砂锅盖,“药劲儿慢慢透进去,就像春日融雪,得一点点来。等会儿再给他喂点米汤,用江南的圆粒米,熬得稠稠的,像给肺叶铺层软垫子,免得药劲儿太冲。”
林薇收拾着针具,对男人说:“等他醒了,别让他碰凉的,连说话都得小声点,就像刚修好比的机器,得轻轻使唤。”
药汁渐渐浓稠,蜜香混着杏仁的气息漫了满屋子。小伙子呼吸越来越匀,脸色从惨白转成淡粉,手指微微动了动。男人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忽然抬头对陈砚之和林薇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真是遇上活菩萨了”
爷爷看着这一幕,摸了摸胡子,对陈砚之和林薇笑道:“这治病啊,就像给老树修枝,得知道哪根枝该剪,哪片叶该留,还得看树的底气——你们俩现在这本事,差不多能独当一面了。”
陈砚之正往碗里盛药汁,闻言笑了笑:“还是您教的底子牢,知道按地方选药材,按体质调剂量。”
林薇擦着银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就像爷爷说的,古人的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得跟着病情变——这才是真本事呢。”
药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葆仁堂里常年不散的药香,把清晨的阳光都染得温温的。男人看着小伙子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虽然还有些迷糊,却能轻声说句“渴”,顿时红了眼眶——原来所谓奇迹,不过是有人懂病,更懂人,把每一味药、每一针,都用在了恰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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