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玻璃门上还沾着晨露,陈砚之刚把“今日坐诊”的木牌挂出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捂着后腰直咧嘴,每走一步都像被抽了筋,身后跟着个大姐,手里攥着张揉皱的ct片。
“陈大夫,林大夫,您瞅瞅这片子!”大姐把ct片往诊桌上一拍,“医院说他这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让做手术,可他怕瘫在手术台上,说啥也不去啊!”
男人疼得直抽气,顺着桌子滑坐到地上,额头抵着膝盖:“疼起来像有根钢筋从腰戳到腿,夜里根本躺不住,只能跪着睡”
陈砚之蹲下身,手指在男人后腰两侧按了按,摸到第三、四腰椎的位置时,男人“嗷”地叫出声。他直起身翻出本泛黄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在“独活寄生汤”那页敲了敲:“这方子对症。你这疼带着窜劲儿,从腰跑到腿,像条小蛇顺着筋脉钻,是‘风寒湿痹’缠上了‘肝肾两虚’——就像老房子的梁木,又潮又朽,稍微压重点就咯吱响。
林薇已经搬来诊疗床,扶男人躺上去,手里捏着几根银针:“我先扎‘肾俞’和‘环跳’,肾俞穴像给腰上的‘朽木’加道箍,环跳穴能把窜到腿上的‘蛇’赶回去。”她手腕一转,银针稳稳刺入,男人闷哼一声,随即松了点劲,“是不是觉得腿上那股抽痛感轻了?”
“嗯像被人按住了蛇头似的。”男人喘着气说。
陈砚之已经抓好了药,指着纸包里的药材给大姐看:“这独活得用四川大巴山的,长得像小胡萝卜,闻着辛香冲鼻,专能把骨头缝里的‘湿气’往外拽,好比用刷子刷老墙缝里的霉斑;桑寄生要选带叶子的,趴在桑树上长的那种,它自己就是‘寄生’,能扒着你的筋骨往深里钻,把养分送到磨坏的地方,像给朽木填新木屑。”
他顿了顿,拿起块杜仲:“这玩意儿得用盐炒过,你看这断面,胶质黏糊糊的,像给骨头缝里抹胶水,能把松动的椎间盘粘牢点。但得是四川绵阳的杜仲,皮厚汁多,不像有的地方产的,薄得像纸,一点劲儿没有。
大姐扒着纸包闻了闻:“这药闻着怪冲的,他胃不好,喝了会不会吐?”
“加了当归和白芍呢。”陈砚之指着其中两味药,“当归得是甘肃岷县的,切片像抹了层油,既能活血又能护胃,好比给辣汤里加勺糖,不那么呛人;白芍用浙江的,酸溜溜的能收住劲儿,不让独活这些药跑得太野,免得伤了正气。”
林薇这时正在给男人做艾灸,艾条的青烟绕着针尾转:“我再用‘温针灸’,艾火的热气顺着针杆往骨头里钻,比热水袋管用。你这寒气重,就像冻住的水管,得用热乎气慢慢焐开。”她边灸边问,“是不是觉得腰眼儿那里暖烘烘的?”
男人点点头,忽然笑了:“刚才腿还像被绳子勒着,现在松快多了,能伸直点了。”
这时门帘一挑,爷爷端着杯茶走进来,看见这场景,眯眼笑了:“我就说你俩用《局方》的法子管用。”他走到药柜前,拿起陈砚之抓的牛膝,“这牛膝得是河南焦作的‘怀牛膝’,往下走的劲儿足,能把上面的火气往下引,不像川牛膝,往上窜,他这病得往腿上使劲,用怀牛膝才对。”
陈砚之眼睛一亮:“还是爷爷您细。我刚才就犹豫这味,想着用怀牛膝更稳妥,果然没错。”
“那是自然。”爷爷放下茶杯,指着《局方》说,“这书里的方子好是好,但得懂‘量’的门道。。你这独活用了9克,比宋时的量少一半,就挺合适,现在人没过去人能扛药。”
林薇起了针,男人试着坐起来,居然能自己扶着桌子站了:“哎?真不瘸了!刚才进来时还得人搀着呢!”
大姐赶紧掏钱:“多少钱?这药真神了!”
“先拿七副,喝完再来调方子。”陈砚之写着收据,“煎药时加三片生姜,一把红枣,像给药汤加层‘保护膜’,别让药性太冲。”
男人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不像刚才那个疼得直打滚的人,临出门又回头:“陈大夫,我这不用开刀了?”
“先喝药扎针看看。”陈砚之挥挥手,“要是这方子像给老墙打了补丁,能撑住劲儿,就不用挨那一刀。”
等人走了,爷爷翻着《本草纲目》笑:“你看时珍先生写‘独活’,说它‘治诸风,百节痛风无问久新’,跟《局方》的说法对上了吧?这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底气。”
林薇收拾着银针,指尖还沾着艾灰:“还是您教的好,知道按地域选药,按体质调量。”
陈砚之把《局方》放回书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那些工整的小楷像在发光。他忽然说:“小时候总觉得这老方子过时了,现在才明白,不是方子老,是咱没摸到它的脉。”
爷爷呷了口茶,看着他俩:“就像这葆仁堂的老药柜,看着旧,里头的药魂儿还鲜活着呢。”
窗外的蝉鸣突然响起来,混着药香漫进屋里。林薇正用酒精棉球擦银针,陈砚之在写新的药方,爷爷靠在藤椅上翻着书,三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一幅浸在药香里的画——画里藏着老方子的智慧,也藏着新日子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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