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午后摇出一串脆响,陈砚之正对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抄方子,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来人格外沉的脚步声,混着压抑的咳嗽,一听就带着急火。
“陈大夫!林大夫!救救孩子!”男人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小男孩冲进来,怀里的孩子脸憋得青紫,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小手紧紧揪着爸爸的衣领,指甲泛白。
林薇立刻拉开诊室的帘子:“快放床上!解开衣领!”她手疾眼快地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睑,“发烧吗?咳多久了?”
“三天了!”男人声音发颤,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床单上,“一开始就偶尔咳两声,昨天开始烧起来,今天早上咳得直翻白眼,去医院查了说是肺炎,输液也没压住,听说您二位有法子,就赶紧过来了!”
陈砚之已经放下书,手指搭在孩子腕上,眉头随着脉象一点点拧紧:“舌红苔黄,脉数而浮,是风热犯肺,肺失宣降。这咳嗽带痰吗?痰是什么色的?”
“有痰!黄稠的!”男人急忙点头,“孩子小,咳不出来,卡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看着就揪心!”
“别慌,”陈砚之转身开药方,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局方》里有个‘桑菊饮’,专治这种风热咳嗽,我给咱调调量。”他边写边解释,“桑叶10克,得用霜打过的,这时候的桑叶最能清肺热,就像给肺开了扇窗,把热气往外排;菊花6克,选杭白菊,花瓣小而香的那种,既能清热又能平肝,孩子发烧容易惊厥,菊花能镇住。
林薇已经取了银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我扎几针辅助一下,孩子小,用‘点刺’,不疼。”她捏起孩子的小手,在无名指指尖轻轻一刺,挤出几滴紫黑的血珠,“这是‘四缝穴’,能化痰消食,孩子咳嗽带痰,十有八九是积食惹的祸,就像垃圾桶满了没倒,招来了苍蝇。”
孩子疼得咧嘴要哭,林薇赶紧掏出颗水果糖:“乖,吃完糖就不疼了。再扎个‘膻中穴’,在两乳头中间,轻轻一针,帮他顺顺气,就像疏通堵住的烟囱,痰就好咳出来了。”
陈砚之这时已经把药方写好,递过去:“再加杏仁6克,炒过的,没那么苦,能降气止咳,就像给气管装个小风扇,把痰往下吹;连翘8克,得是青翘,带着点青色的那种,清热解毒比老翘厉害,对付这种黄痰正合适,好比用洗洁精刷油腻的碗,一下就干净了。”
“这药怎么煎?”男人捧着药方,手还在抖。
“砂锅!一定用砂锅!”陈砚之特意加重语气,“水没过药材两指,泡十五分钟,大火烧开转小火,煎出小半碗就行,像冲奶粉那么浓。放温了加半勺蜂蜜,孩子爱喝。”。
男人刚要走,又被林薇叫住:“等下!孩子发烧超过38度5,用温毛巾擦脖子、腋下,别用酒精!就像给发烧的机器降温,得用温水慢慢敷,猛浇冷水会炸的!”
送走男人,陈砚之刚坐下喝口水,门口又探进个脑袋,是小区门口开杂货铺的张奶奶,手里拎着个布包,脸皱成个核桃:“小陈大夫,小林大夫,你看我这腿,又肿了。”
她把裤腿往上卷,小腿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这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犯,查了说是‘静脉曲张’,穿弹力袜也不管用,走路都费劲。”
陈砚之蹲下去看了看,又摸了摸皮肤温度:“张奶奶,您这是‘湿热下注’加‘气虚血瘀’,就像水管用久了生锈堵了,水排不出去,可不就肿了嘛。”他想了想,翻出《局方》里的“防己黄芪汤”,“这方子能补气利水,我给您加味。”
“防己10克,得用粉防己,不是木防己,这俩长得像,但粉防己利水不伤气,就像疏通水管的同时还能给水管加层保护;黄芪15克,必须是内蒙古的正北芪,切片厚实,嚼着发甜的那种,补气效果最好,气足了才能推动水液运行,好比给水泵加了马力。”
林薇在一旁给张奶奶按揉膝盖:“我再给您扎扎‘足三里’和‘三阴交’,足三里是‘长寿穴’,能补气血,就像给身体的‘发动机’加燃料;三阴交能调肝脾肾,好比给三个‘排水阀’都拧开,水排得快。”她边说边下针,“您别怕,这俩穴不疼,扎完走路都轻快。”
张奶奶眯着眼笑:“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办法,比我去大医院排队强多了。对了,前儿听老周说,他那孙子吃了你开的药,尿床好了?”
“是呢,”陈砚之笑着点头,“那孩子是‘肾气不固’,用了《局方》里的‘缩泉丸’,加了点益智仁,就像给漏水的水壶加了个盖子,慢慢就不漏了。”
正说着,爷爷提着个菜篮子进来了,里面装着刚买的山药,还带着泥:“我路过听见热闹,进来看看。”他放下篮子,看了眼陈砚之写的方子,又瞅了瞅林薇扎针的手法,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不错不错,这‘辨证施治’的功夫越来越扎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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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给张奶奶起了针,笑着问:“爷爷,您今儿买的山药看着真好,是怀山药吧?”
“可不是嘛,”爷爷拿起一根,“河南焦作的怀山药,你看这须子,短而密,断面雪白,煮着面,入药补脾胃才管用。这就是道地药材的讲究,就像咱这葆仁堂的药,不是道地的咱不用,药效差太远。”
陈砚之接过话:“是啊,就像《本草纲目》里说的,‘性从地变,质与物迁’,同一种药,长在不同地方,药性就不一样。比如麻黄,山西的麻黄碱含量高,发汗力强;内蒙古的麻黄就温和些,得根据病人情况选。”
爷爷点点头:“还有这度量,也得弄明白。。就像你给孩子开的桑菊饮,6克菊花,多一分可能苦寒伤胃,少一分又清不了热,这就是‘理法方药’的规矩。”
张奶奶听得直点头:“怪不得你们这儿药效果好,原来有这么多门道。”她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惊喜道,“哎!真不沉了!小腿轻快多了!”
陈砚之送她到门口:“药煎的时候加三片生姜,五枚大枣,记得别吃生冷的,就像刚疏通的水管,别往里面倒冰碴子。”
等客人都走了,爷爷看着收拾药材的两人,慢悠悠地说:“《局方》是古人的智慧,但不能死搬硬套。就像方才那孩子的咳嗽,要是按原方用杏仁三钱,对三岁孩子来说就太多了,你们能根据年龄减量,这就是‘活学活用’。”
林薇给爷爷倒了杯茶:“还是您教得好,说看病就像量体裁衣,得根据人高矮胖瘦来。”
陈砚之翻着《本草纲目》,指着“苍术”那页:“您看李时珍写的‘苍术出茅山者佳’,现在咱用的就是茅山苍术,切开有朱砂点的那种,燥湿健脾效果就是不一样。”
夕阳透过窗棂,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药柜上的当归、黄芪、防风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葆仁堂里的药香,混着爷爷的茶香,还有林薇收拾银针的轻响,像一首安静的歌——唱着古方与今人的相遇,唱着药材与人心的相守,也唱着这门老手艺里藏着的,代代相传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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