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轴刚上过油,开阖间只剩轻响。陈砚之正低头核对药材,鼻尖萦绕着当归与陈皮的混香,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拖拽声——一个中年女人扶着个老汉进来,老汉的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撇着,每挪一步都像要散架,嘴里还哼哼着,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陈大夫,林大夫,救救我家老头子吧!”女人话音发颤,把老汉扶到诊凳上,“这腿病犯了快半年,市里医院说要换关节,可他这年纪,哪经得起折腾?听说您二位有法子,就奔着这来的。”
陈砚之放下手里的戥子,蹲下身打量老汉的腿。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半天起不来。他指尖在膝盖周围轻轻叩击,老汉“哎哟”一声缩腿:“就这儿!里面像有沙子在碾,又酸又胀,夜里能疼醒三回,现在走不了路,连炕都下不去。”
林薇刚给墙角的吊兰浇完水,闻言取来针灸包,银针在阳光下闪了闪:“大爷这腿,看着像‘膝痹’,但得先看看是风寒湿哪路‘妖精’在捣乱。您伸腿试试,能弯到哪儿?”
老汉咬着牙屈腿,膝盖刚弯到三十度就疼得直咧嘴。林薇指尖搭在他膝盖内侧,又摸了摸脚踝的温度:“脚腕凉乎乎的,膝盖却烫,这是寒湿裹着热邪,像揣了个冰疙瘩外面又裹了层火炭——寒在外,热在里,得先把这层‘火炭’扒了,再把‘冰疙瘩’化了。
陈砚之起身翻出本泛黄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在“独活寄生汤”那页敲了敲:“林薇说得对,这情况,正合了‘肝肾两虚,风寒湿痹’的症。独活寄生汤打底,准没错。”他转身抓药,戥子称得极准,“独活15克,就得用四川巴中的,那儿的独活根壮,辛香劲儿足,能把膝盖缝里的寒湿往外拽,像给关节请了个‘清洁工’;桑寄生12克,选安徽霍山的,这玩意儿专能‘抓’住肝肾,就像给松动的零件拧上螺丝,补肝肾、强筋骨,让膝盖能稳住劲儿。”
女人在旁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大夫,我家老头子这腿,跟楼下老张头的不一样?他那腿是遇冷就疼,我家这个,天热反而更厉害,吹空调都觉得舒服点。”
“这就对了,”陈砚之抓药的手没停,“老张头那是纯寒邪,就像冬天冻住的水管,得用热毛巾焐;您家大爷这是寒湿裹着热,好比夏天的湿衣服闷在塑料袋里,又湿又热,得先戳几个洞透气,再把潮气拧干。”他又加了6克秦艽,“这秦艽得用甘肃的,带点苦味,能清里头的热,就像给闷着的衣服撒点爽身粉,又干又凉快。”
林薇这时已经在老汉膝盖周围扎了四针,像扎住了四个角,银针微微颤动。她捻转针尾,老汉“嘶”了声,随即舒了口气:“哎?好像没那么胀了,里面的‘沙子’碾得轻了点。”
“这叫‘围刺’,”林薇解释道,“就像给膝盖画个圈,把邪气压在里面别乱跑。等会儿再加两针阳陵泉和足三里,阳陵泉是筋之会,能松膝盖周围的筋,好比给拧太紧的绳子松松劲;足三里补脾胃,脾胃好了,能自己生力气,就像给庄稼多施点肥,根壮了才能抗倒伏。”
陈砚之把药包好,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煎法:“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出三碗,早中晚各喝一碗。记住,别用铁锅煎,那玩意儿跟独活犯冲,就像让猫守鱼筐,准出乱子。用砂锅,慢慢熬,让药劲儿全渗出来。”
正说着,门口一阵风似的冲进个小伙子,捂着肚子直嚷嚷:“陈大夫!我这肚子,吃了串路边摊烤腰子,现在疼得像有钻子在搅,还往上反酸水,烧心烧得像吞了团火!”
林薇刚给老汉起了针,闻言冲小伙子招手:“过来我看看,是不是弯腰更疼?”小伙子刚弯下腰,“哎哟”一声直起身,林薇便道,“这是‘饮食积滞’带点‘胃火上冲’,像堆柴火在胃里烧,得先把火泼灭,再把柴火清出去。”
她取了根稍粗的银针,在他中脘穴上快速刺入,又在足三里补了一针:“这针下去,好比给胃开个‘排气阀’,先把那股烧心的火气放出去。”话音刚落,小伙子就打了个嗝,捂着肚子直点头:“哎!不那么烧了!”
陈砚之在旁笑着补充:“等会儿给你包‘保和丸’,按局方的法子配的,山楂用山东青州的,酸劲儿足,能把你吃进去的油腻东西‘嚼’碎了;神曲得发酵到位的,像给胃里请了群‘小工’,帮着把积食运出去。吃两回,保准你明天还能啃俩馒头。”
小伙子拿着药走了,老汉的女人又问:“陈大夫,这药喝多久能见效?我家老头子急着要去公园遛鸟呢。”
陈砚之指了指墙上的日历:“独活寄生汤得喝够二十一天,这病是磨出来的,好也得磨回去。您看这墙上的爬山虎,冬天看着蔫了,根还在土里使劲呢,春天一到,蹭蹭往上爬。这腿也一样,得慢慢补,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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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爷爷端着杯茶从里屋出来,瞅着陈砚之和林薇忙碌的样子,眼里笑出了褶子:“你们俩现在是越来越有当年我那股劲儿了。就说这‘独活寄生汤’,当年我给你师父治腿,也用的这方子,不过那时候计量得按宋制来,一两合现在37克,现在不一样了,咱按现代度量,15克就够,这可不是随便改的。”
他呷了口茶,指着《本草纲目》里的独活图说:“你们看,时珍先生写得多明白,‘独活,有风不动,无风反摇’,道地药材就这点好,药性准,用着踏实。就像咱吃苹果,烟台的脆,洛川的甜,换个地方长,味儿就差远了。”
林薇给老汉换了帖膏药,接口道:“爷爷说得是,上次给张大妈治肩周炎,用的就是河南的怀牛膝,劲儿稳,不像有的地方产的,要么太猛伤了胃,要么太弱不管用。”
陈砚之收拾着药柜,补充道:“辨证也得准,就像刚才那小伙子,要是给他用独活寄生汤,那不成了给火苗上添柴?得先看是虚是实,是寒是热,就像给人穿衣,冬天穿棉袄,夏天穿单衣,不能乱来。”
老汉在旁听得直点头,试着动了动腿,居然能弯到四十度了:“听你们这么一说,我这心里亮堂多了。以前去医院,医生光说换关节,哪跟咱说这些道道儿。”
女人笑着给老汉擦汗:“这葆仁堂真是来对了,不光治病,还能学学问。”
夕阳斜斜照进药堂,把药柜上的铜环映得发亮。陈砚之低头写着药方,林薇在给银针消毒,爷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哼着老调,药香混着晚风漫出门外,引得路过的街坊都忍不住探头——这葆仁堂里的故事,就像陈砚之手里的戥子,秤得准药材,也秤得准人心;像林薇手里的银针,扎得准穴位,也扎得准症结。日子就这么过着,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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