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刚响过第三遍,门口就踉跄进来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捂着肚子直哼哼,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青石板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弯着腰,说话都喘,“肚子疼得像被人拧毛巾,还上吐下泻,医院查了半天没查出啥,就给挂了瓶水,越挂越虚”
陈砚之赶紧扶他坐下,指尖刚搭上脉就皱了眉——脉象又快又乱,像跑丢了的线团。“张嘴我看看舌苔。”男人刚张开嘴,一股酸腐味就飘了出来,舌苔又白又厚,像铺了层湿面粉。“昨天吃啥了?”陈砚之追问。
“前天请客户吃饭,涮羊肉、冰啤酒、生腌混着吃了不少。”男人疼得直咧嘴,“夜里就开始闹,现在肠子像在打卷。”林薇已经端来温水让他漱口,手里捏着几根银针:“先扎几针止止痛?天枢、足三里,这俩穴管肚子的。”
“等等。”陈砚之拦住她,翻出本泛黄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手指在“藿香正气散”那页敲了敲,“你这是暑湿夹食滞,光止痛不行,得把堵在肠子里的‘垃圾’清出去。”他转身抓药,边称边念叨:“藿香10克,能把脾胃里的湿气扇出去,像给闷着的屋子开窗户;紫苏6克,解鱼蟹毒的,你吃的生腌就靠它化解;茯苓12克,像块海绵,专吸肚子里的水”
林薇已经把针扎上了,男人哼哼声小了点,好奇地瞅着药柜:“这方子得熬多久?我现在疼得坐不住。”“不用熬。”陈砚之拿出台小粉碎机,把药打成细粉,又加了点生姜汁调成糊状,“用温开水冲成糊糊喝,跟藕粉似的,好咽。”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脸憋得通红,手里攥着张ct片:“大夫,我这肺里总跟有团火似的,咳得睡不着,西医说肺结节,让定期复查,我怕得慌。”林薇扶她坐下,手轻轻按在她后背:“您这咳嗽是不是夜里重,还带点痰?”老太太点头:“可不是嘛,咳得肋骨都疼,痰是黄的,黏得像胶水。”
陈砚之摸了摸她的脉,又看了看ct片:“结节就像地里长了杂草,得慢慢除。《局方》里的‘千金苇茎汤’合适,苇茎30克,能把肺里的热像抽芦苇似的抽出去;薏苡仁15克,化痰的,就像给黏痰撒点滑石粉,让它滑溜溜地咳出来;桃仁9克,活血化瘀的,好比给堵住的河道清淤泥。”他顿了顿,又加了句:“您这得慢慢调,就像种庄稼,除杂草不能急,得连根拔。”
老太太听得直点头:“那我这药咋熬?”“苇茎得先煎20分钟,像煮玉米须似的,煮出味来再放其他药。”陈砚之写着方子,“每天早上喝,别放糖,苦是苦点,但治病就得这样,就像喝浓茶,初尝涩,喝惯了才品得出回甘。
林薇给老太太艾灸,艾条的青烟绕着她后背转,她舒服得眯起眼:“小林大夫这手法,比我在理疗馆做的舒服,灸得后背暖暖的,不那么燥得慌了。”“这叫温通经络,”林薇笑着转了转艾条,“您肺里有火,但后背却凉,就像灶膛里烧着火,烟囱却堵了,得把烟囱通开,火才能顺出去。”
中午爷爷拎着筐新鲜的山药进来,看见满屋子人,乐了:“今儿生意好啊。”陈砚之接过山药,对老太太说:“您回去可以用山药煮水喝,河南焦作的铁棍山药最好,道地药材,像给肺盖层棉被,又暖又养。”
“啥叫道地药材?”旁边候诊的小伙子插了句,他脸上长了满脸痘,红得像草莓。“就像咱这儿的橘子甜,换个地方种就酸了。”爷爷蹲在门口择菜,接过话头,“川芎得四川产的,断面有菊花心,药效才足;阿胶得用东阿的驴皮熬,别的地方的就差口气。”
陈砚之给小伙子开方子,边写边说:“你这是肺热长痘,《局方》里的‘枇杷清肺饮’管用。枇杷叶得刷掉背上的毛,不然刺激喉咙,像吃了沙子;桑白皮10克,能把肺里的热往下导,就像给沸腾的锅加瓢凉水。”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林薇:“上次那个产后缺乳的产妇,喝了‘通乳丹’见效没?”
“昨天她婆婆来说,奶水够孩子吃了。”林薇笑着收拾针具,“你加的王不留行,果然像老话说的‘王不留行,妇人服了乳长流’。”男人在旁边听着,突然插了句:“我媳妇刚生了娃,总说腰酸,能用古方不?”
“当然能。”陈砚之找出《局方》翻到“独活寄生汤”,“独活9克,细辛3克,这俩药能钻进骨头缝里驱寒,你媳妇月子里沾了凉,就像湿木头生了霉,得用这俩药把潮气逼出来。”他又写了几味药,“桑寄生15克,补肝肾的,就像给松动的墙加根柱子,把腰撑住。”
男人拿着方子乐了:“还是你们这实在,医院光让补钙,吃了也不管用。”“药得对症。”爷爷凑过来看方子,“就像种地,旱了浇水,涝了排水,不能瞎来。”他指着方子上的剂量,“你们抓药总用克,我年轻时候看老大夫都用‘钱’,这咋换算?”
,!中医开方,一钱约等于3克。”陈砚之拿出个戥子,“您看这戥子,秤砣小,刻度细,抓药得准,就像炒菜放盐,多一点少一点,味儿就差远了。”他称了3克当归,“这就是一钱,治血虚的,放多了上火,放少了没用。”
傍晚时,肚子疼的男人拎着箱牛奶又来了,脸上有了血色:“太神了!喝了药不到俩小时,拉了两次,现在肚子跟卸了石头似的轻快。”他看着陈砚之抓药,突然说:“我一直以为老方子过时了,没想到比输液管用。”
“老方子就像老手艺,看着土,管用。”林薇给艾灸盒换着艾柱,“就像我爷爷编筐,用的还是几十年前的法子,编出来的筐就是结实。”爷爷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当年我在生产队得了黄疸,就靠老大夫一剂‘茵陈蒿汤’救过来的,茵陈得三月采,过了清明就没那股劲了,这就是时令药的讲究。”
夕阳把药柜的影子拉得老长,陈砚之看着墙上的《本草纲目》挂图,突然觉得,这些流传了千百年的方子,就像一条条河,从古代流到现在,而他们这些坐诊的,不过是河上的摆渡人,把病痛渡到对岸去。林薇收拾完最后一根针,回头看见他望着挂图出神,笑着说:“想啥呢?该关门吃饭了。”
“在想,”陈砚之转过头,眼里闪着光,“明天把‘四物汤’的配比再调调,上次那个血虚的姑娘,喝着有点苦,加点大枣会不会更好?”林薇刚点头,爷爷就端着刚炖好的山药粥进来:“先吃饭!药的事,明天再琢磨,再神的方子,也得先把自个儿的脾胃养好不是?”
药香混着粥香漫出葆仁堂,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仿佛连晚风里,都带着点治病救人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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