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试炼之约定下,广场上紧绷的气氛稍缓。
然而,江无浦却并未退回原位。
他拂了拂深蓝道袍的袖口,目光转向站在礼台中央的张予,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凝重。
“圣女之事,既已有定论,江某便不再多言。”
“然而,圣子之位,亦不可轻率。”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片寂静。
无数道目光在江无浦与张予之间来回游移,谁都听得出这位长老话中有话。
忘情仙子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江无浦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长老又有何高见?”
江无浦拱手一礼,语气依旧恭谨,可言辞却如刀锋渐露:
“张予此子,天资确实不凡。”
“丹道造诣惊世骇俗,更曾于擂台上越阶击败顾寂渊,展露的战力令人侧目。”
“不过,他入我逍遥门,至今不足半载。”
“虽炼成结金丹,解宗门燃眉之急,亦挫败化魔门逼婚之谋,可说到底——尚未为宗门立下足以服众的的功绩。”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弟子,声音愈发沉重:
“圣子之位,乃宗门未来道统执掌者之候选,非同小可。”
“若仅凭天赋与一时功绩便贸然册封,恐难以服众,更恐寒了那些为宗门兢兢业业奋斗数十载的弟子的心。”
“况且……近日门中流言四起,说此子身负的南明离火乃出自赤练谷,更有甚者,言其与化魔门暗通款曲,擂台一战不过是双方演的一场戏。”
“此等流言虽不可尽信,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江无浦抬起头,直视忘情仙子,语气恳切中带着决绝:
“在此等关头册封他为圣子,非但不能凝聚人心,反可能引发猜忌,动摇宗门根基。”
“掌门——三思啊。”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产生了回响。
忘情仙子静静听着,面色渐冷。
“流言蜚语,岂可轻信?”
“张予的来历背景,早已由奚水流长老亲自核查,并报与本座知晓。”
“其赵国散修的身份,丹道传承的渊源,皆无疑点。”
她目光转向江无浦身后那三位金丹后期长老,语气陡然转厉:
“江长老此言,也是你们三位的意见吗?”
话未说完,那三位长老已齐齐踏前一步,躬身齐声道:
“掌门明鉴!”
“江长老所言,句句在理!”
“圣子之位关乎宗门未来,确需慎重!张予入门日短,功绩未着,册封圣子,恐难服众!”
声音整齐划一,态度坚决。
忘情仙子眸光骤寒。
她看着那三位门中实权人物,平日里虽与江无浦未必同心,可此刻却立场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日这场发难,绝非江无浦一人之谋,而是宗门内的实权势力,早已达成了默契。
忘情仙子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既然诸位长老皆认为张予资历尚浅,不宜册封圣子——”
“那么,依诸位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江无浦眼底掠过一丝得色,抚须而笑:
“江某不才,愿举荐一人——”
他侧身,对着台下某个方向微微颔首:
“刑堂阎方长老之高足,吕回。”
话音落,一名身着玄青劲装的青年,自人群中稳步走出。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刚毅,身形挺拔如松。
修为赫然已是筑基圆满,周身气息凝练浑厚,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
正是逍遥门这一代弟子中,素有铁面之称的吕回。
他走到台前,对着高台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弟子吕回,拜见掌门、老祖,拜见诸位长老。”
姿态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江无浦继续道:“吕回师侄,年方三十,已是筑基圆满。”
“三年前宗门大比,他力压同辈,夺得头筹。”
“更在圣墟试炼中,为宗门寻得九叶玄参、千年地心乳等珍稀灵草十七株。”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此等功绩,堪称彪炳。”
“且吕师侄为人刚正,处事公允,在门中弟子间威望极高,深得人心。”
“若论圣子人选——吕回,当为不二之选。”
忘情仙子静静看着吕回,眸光微动。
此子她确有印象。
三年前大比,他连败七名同阶,最终夺魁。
圣墟归来后,他上交的那些灵草中,确实有几株对元婴修士突破瓶颈颇有助益,连她自己也受用了一株熔火雪莲。
更重要的是,吕回的师尊阎方,素来与江无浦不和,二人曾因宗门事务多次争执。
若说此事是江无浦幕后操纵,恐怕阎方第一个不答应。
如此看来,吕回之荐,倒似出于公心。
忘情仙子心中暗叹。
张予天资绝世,身负至阳圣体,于她突破元婴后期,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她本欲借圣子之位,将他牢牢绑在宗门,以方便日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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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情势,江无浦一系势力联手发难,若强行册封张予,必引发内部分裂,得不偿失。
况且张予入门日短,虽有惊艳之举,可要论资历、功绩、威望,确实不及吕回。
思虑至此,忘情仙子缓缓开口:
“吕回,确为良才。”
她目光转向阎方,微微颔首:
“阎长老教徒有方。”
阎方连忙躬身:“掌门谬赞。”
忘情仙子不再犹豫,郑重说道:
“既如此——本座宣布,册封吕回,为逍遥门第三十七代圣子。”
“自即日起,享宗门供奉,参议要事,见之如见少宗主。”
吕回单膝跪地,谢道:
“弟子吕回,谢掌门隆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宗门所托!”
台下,数千弟子齐齐躬身,声浪如潮:
“见过圣子!”
声震云霄。
礼台中央,张予静静站着,面色平静。
路漫兮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张予却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示意她安心。
忘情仙子看着这一幕,眸光微闪。
她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于张予——”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忘情仙子缓缓走下玉阶,来到张予身前。
“此子身负至阳圣体,天赋异禀,实乃千年难遇之奇才。”
“既不宜册封圣子,然宗门亦不可负此良材。”
顿了顿,她抬首,目光扫过全场:
“本座,便代师收徒。”
“自今日起,张予便是我忘情——代师所收之关门弟子。”
“按辈分,他为本座师弟,与三位元婴老祖同辈。”
“宗门之内,凡金丹以下弟子,见之当称师叔祖;金丹以上,亦需以平辈之礼相待。”
话音落,满场死寂。
连风都仿佛凝固了。
代师收徒!
掌门师弟!
与三位元婴老祖同辈!
这……这辈分,比圣子还要高出一大截!
圣子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师叔祖!
短暂的死寂后,哗然之声轰然爆发!
“掌门师弟!”
“我的天……那张予岂不是一跃成为宗门内辈分最高的小辈?”
“这、这……圣子见了都得行礼啊!”
“如此一来,谁还敢说张予资历不够?”
台下议论如沸,台上众人神色各异。
红尘老祖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她看着忘情的侧脸,心中暗叹——这个师妹,自从张予出现后,行事是越发……任性了。
什么代师收徒?
师尊早已坐化数百年,如今突然代师收徒,收的还是个二十来岁的筑基小辈?
这分明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将张予牢牢绑在身边,既方便日后借其至阳圣体修炼,又避免了掌门染指小辈的闲话。
一举两得,算盘打得精啊。
江无浦面色微变。
他万万没想到,忘情仙子会来这一手。
圣子之位被否,她竟直接抬出“代师收徒”的大旗!
如此一来,张予虽无圣子实权,可地位之尊崇,却远超圣子。
日后在宗门内,谁还敢轻慢于他?
更重要的是——忘情此举,合情合理。
她身为掌门,代已故师长收徒,其余人无权干涉。
沉默良久,江无浦终于缓缓躬身,声音干涩:
“掌门……思虑周全。”
“江某——恭贺掌门喜得师弟。”
他身后那三位长老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跟着躬身:“恭贺掌门。”
忘情仙子微微颔首,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台下众弟子,声音清越:
“诸位,可听清了?”
台下数千弟子如梦初醒,连忙齐齐躬身,声浪如潮:“弟子拜见师叔祖!”
声音浩荡,回荡山峦。
张予站在礼台中央,感受着那山呼海啸般的拜见声,脸上依旧平静。
他对着忘情仙子,躬身一礼:“师弟张予,拜见师姐。”
忘情仙子唇角微扬,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笑意:“师弟免礼。”
她转身,正要宣布大典继续,江无浦却又开口了:“掌门,还有一事。”
忘情仙子眸光微冷:“何事?”
江无浦沉声道:“方才既定,通过试炼,决出圣女归属。”
“东海那边,孟家传讯告急。近月海妖犯边频繁,孟家损失惨重,请求宗门派人支援。”
“依江某之见,不如将圣女试炼,与此次东海除妖相结合。”
“让两位圣女人选,各领一队弟子,分赴东海两座紧要岛屿驻守。”
“以三月为期,以斩杀海妖数量,守住岛屿之功,作为考核依据。”
“如此,既可解东海之危,亦能考校二人统御之能、应变之智,公平公正,更服众望。”
忘情仙子闻言,沉吟片刻,看向红尘老祖:
“师姐以为如何?”
红尘老祖微微颔首:
“东海妖患近年愈演愈烈,确实该彻底清剿一番。以此作为试炼,倒也可以。”
忘情仙子遂道:“既如此,便依江长老所言。”
她目光扫过路漫兮与苏浅雪:
“十日后,各自点齐人马,出发东海。”
“三月之后,依功论绩,决出圣女。”
路漫兮与苏浅雪齐齐躬身:“弟子遵命。”
江无浦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拱手道:“掌门圣明。”
风波暂平。
忘情仙子回到主位,举杯起身,声音传遍全场:
“今日乃张予师弟与路师侄合道大喜——”
“诸位,共饮此杯,以为贺。”
台下数千弟子齐齐举杯,声浪再起:
“贺师叔祖、路师姐——永结同心,大道同辉!”
张予与路漫兮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杯中酒液清冽,入喉微甜。
可这甜意之下,却仿佛藏着暗流汹涌的暗流。
十日之后,东海。
那里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无人知晓。
仙路迢迢,风波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