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百花谷约莫十里之外,有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坳。
此地三面环山,仅有一道狭窄的谷口通向外界,谷内灵气虽不是最浓郁的,却也清灵纯净。
最重要的是,站在谷内一处最高的青岩上,恰好能望见远处百花谷。
此刻,张予正站在山谷入口,身后是垂手恭立的田悦儿、王语瑶、苏雨彤、沐灵溪、涂幽幽五女,还有冯氏兄妹。
此时他们已经办理完入门手续、换上了逍遥门弟子服饰。
张予负手而立,山风拂动他月白色的核心弟子袍服。
目光越过层叠的林梢与薄雾,凝视着百花谷的方向。
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复杂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谷口处简易的青石牌楼。
牌楼略显古旧,其上以朴拙的笔法刻着青木谷三个字。
显然是前任居住者所留,透着几分随意。
张予驻足片刻,忽然抬手,并指如剑。
他凌空虚划,指尖划过之处,青石上簌簌落下细小的石粉。
青木二字被悄然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藏着无尽思念与柔情的崭新字迹——思兮。
思兮谷。
田悦儿等人望着那两个字,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微动,却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冯坤与冯翠微对视一眼,心中更是了然。
张予静静看了那新刻的名字片刻,才从怀中取出那枚紫霄令,轻轻一晃。
令牌射出一道柔和的紫光,没入谷口阵法屏障之中。
涟漪荡漾,门户悄然打开,浓郁的草木灵气扑面而来。
“进去吧。”张予率先迈步而入。
半个时辰后,冯氏兄妹二人走出思兮谷,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
二人很快便消失在通往百花谷方向的山径林荫之中。
……
百花谷内,时光仿佛凝固。
路漫兮依旧如往常一样,独自倚在灵池畔的小亭中。
只是今日,她连池中那些斑斓的锦鲤也懒得看了,目光空茫地落在水面飘零的几片花瓣上,神思不知飘向了何方。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鱼儿,你们说。”
“那个丁如山……他能成功吗?”
池水微澜,锦鲤甩尾,无人应答。
“若是他失败了……”
“宗门……会保下他吗?”
她眸光微黯,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随即,她又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丝苦涩。
“我想这些做什么……宗门为了结金丹,连我都可舍……又怎会在意一个刚刚入门、不知深浅的弟子……”
“一月之后,比武招亲……”
她喃喃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若真是那顾寂渊赢了……又该如何?”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伴随着冰冷的决绝,缓缓爬上心头。
“或许……该做最坏的打算了。”
就在她心绪渐趋冰冷之际,一道声音从谷外传了进来:
“外门弟子冯坤,携妹妹冯翠微,前来拜见路前辈!”
声音沉稳,带着恭敬。
路漫兮正沉浸在自己纷乱思绪里,一时有些恍惚。
又来了……
是哪个不知所谓的仰慕者,来求见吗?
她心中掠过一丝不耐,连眼皮都未抬一
然而,仅仅过了两息——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清晰:
“外门弟子冯坤,携妹妹冯翠微,前来拜见!”
冯坤?冯翠微!
这两个名字,瞬间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路漫兮浑身剧震,猛地从美人靠上挺直了脊背。
那双许久未曾有过神采的美眸,在刹那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冯坤与冯翠微!
张予在飞瀑堡收下的那对忠心耿耿的仆从兄妹?!
他们的命魂在张予识海……
圣墟之后,张予在天劫之下陨落,他们…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怎么会出现在逍遥门?
还成了外门弟子?
不,不对!
除非……
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要沸腾、却又不敢立刻相信的念头,猛然撞入她的脑海!
除非张予根本没死!
冯氏兄妹是他派来的!
巨大的震惊、狂喜、心酸、委屈……
无数种强烈到极致的情感,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又迅速涌上激动的红潮。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身影一闪,便已从亭中消失。
下一瞬,她已出现在百花谷的阵法入口处。
素手急挥,防护阵法打开一道缝隙。
光影流转的阵法之外,果然站着两人。
男子敦实沉稳,女子秀丽清雅,正是记忆中的冯坤与冯翠微!
虽然衣着换成了逍遥门的外门服饰,脸上也多了些风霜,但那眼神,那气息,绝不会错!
路漫兮再无法抑制,纤手一扬,将尚未来得及开口的兄妹二人卷入谷中。
阵法光华在她身后急速闭合,重新将内外隔绝。
百花谷内,灵雾轻拂,花香依旧。
路漫兮站在冯氏兄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曾黯淡许久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两人,仿佛要将他们看穿。
是她先绷不住了。
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划过她因激动而泛起嫣红的脸颊。
她甚至没有去擦,只是用颤抖的声音,急切地问:
“是……是他叫你们来的吗?”
“他……他在哪里?!”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渴望,却又害怕这只是幻梦一场的恐惧。
冯坤和冯翠微看着路漫兮,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冯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抬眼,看向了谷口灵光尚未完全平复的阵法。
路漫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如被冷水泼醒!
是了!
她方才竟因急切欢喜,忘了此事何等隐秘,何等关键!
张予活着的消息,绝不能在此时此地,因她的一时冲动而暴露!
她立刻指尖灵光连点,数道禁制加持在谷口阵法之上,确保内外隔绝,神识难窥。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平复呼吸,重新看向冯氏兄妹。
直到此时,冯坤与冯翠微才再无迟疑,朝着路漫兮,恭敬行礼。
“冯坤、冯翠微。”
“拜见主母!”
主母!
这两个字,如同咒语,彻底击碎了路漫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更多的泪水夺眶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苦涩,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漫漫长夜后终于得见曙光的热泪!
“好……好……快起来,快起来!”
她连忙伸手虚扶,声音颤抖,脸上却绽开了笑容,宛如冰河解冻,春花绽放。
冯翠微率先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
“主母,此乃主人命我等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中的玉简。”
“主人如今化名丁如山,已通过炼丹考核,正式成为逍遥门核心弟子。”
“一切安好,请您务必宽心!”
路漫兮几乎是抢一般接过玉简,神识迫不及待地探入其中……
“什么?”
“丁如山就是张予!”
“果然,我应该想到的,只有他才会叫这样的名字!”
“张大炮、阳顶天、孙二驴,还如现在的丁如山!”
玉简中的信息并不冗长,却字字千钧。
但那带着一丝疯狂又满含深情的意念残留,却让她瞬间红了眼眶,无比确信——是他!
真的是那个驴东西!
“他在思兮谷对不对?带我去见他!现在就去!”
路漫兮看完玉简,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迫切,说着就要再次打开阵法。
“主母留步!”冯翠微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阻。
冯坤也拱手,语气沉稳而恳切:
“主母,此刻确非见面良机。丹堂奚水流长老,以及包不同、杜若愚两位前辈,此刻正在思兮谷中,与主人商议炼制结金丹事宜。”
“事关重大,主人短时间内恐怕无法抽身,更不宜与主母会面,以免引人猜疑。”
路漫兮脚步一顿,急切情绪马上冷静下来。
是啊,她这些时日一直闭门谢客,心如死灰。
若突然主动前往一个新晋弟子的洞府,此事必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和揣测。
尤其是化魔门那边,还有那个对她虎视眈眈的顾寂渊……
绝不能因一时冲动,毁了张予的谋划,陷他于险境!
想明白这一点,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激荡的心潮平复下来。
当她再次转身面对冯氏兄妹时,眼神恢复了往昔的奕奕神采。
心中的绝望,早已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停滞许久的修为瓶颈,似乎都因心境的剧烈变化而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个‘驴东西’……”
她心中暗骂,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泛起混合着嗔怪、甜蜜与无比安心的笑意。
“害我苦等了这么久,担惊受怕了这么久……等你现身,看我怎么收拾你!”
定了定神,她彻底恢复了从容气度,看向冯坤与冯翠微:
“我明白了。此事需从长计议,谨慎为上。”
“你们……这些年,定然也吃了不少苦头。”
“且坐下,慢慢说与我听。”
她挥手间,亭中石桌上出现了灵茶与几样精致点心,示意二人落座。
百花谷内,灵雾依旧缓缓流淌,花香依然静谧弥漫。
她知道,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风雨。
她的驴东西回来了,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为她,也为他们的未来,在奋力搏杀。
而她,也需做好准备,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无论是结金丹的赌约,还是那场比武招亲。
思兮谷,思兮……
路漫兮望向谷口的方向,温柔似水,却又坚韧如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