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予立于谷外,望着阵法灵光流转的谷口,心中百味杂陈。
闭门羹,在意料之中。
但兮儿话语里那份深藏的痛楚,那份因情所困、道途受阻的黯然。
还有用比武招亲这种方式来反抗命运安排的孤绝……
每一丝,都如细针般扎在他的心上。
这一切,皆因“张予已死”而起。
而他,明明就站在这里,却不得不顶着丁如山的假面,连一句最简单的“我还活着”都无法亲口告诉她。
这种咫尺天涯的煎熬,比任何明刀明枪的厮杀更令人心痛。
他明白路漫兮的心意未曾改变,否则不会将自己封闭在百花谷中,画地为牢。
也正因如此,他必须尽快让她知道真相!
否则心结难解,不仅结丹无望,长久郁结,恐伤及道基。
“她不想见丁如山……”
张予转身,驾起遁光,朝着传送阵方向飞去,心中思绪急转。
“但有两个人,她一定会见,也应当见。”
若见了那两人,许多事情,无需多言,她自然能明白。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归元城,逍遥门正在招收炼气期弟子。
此刻,城中心占地极广的青玉广场上,人声鼎沸,灵气驳杂。
数以千计炼气修士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年龄不一,衣着各异,脸上大多带着期盼。
广场北侧,三座巍峨大殿呈品字形矗立,飞檐高耸,气势恢宏。
最右侧的传送殿,张予的身影自殿内阵光中浮现,略整衣袍,便迈步而出。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广场上划分出数个区域,正在进行着灵根检测、心性问询、基础功法演示等各式考核。
通过初步筛选者,则络绎不绝地涌向北侧中间那座执事殿,办理最后的入门登记手续。
张予神识铺开,瞬间掠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执事殿侧门附近,正在排队等候的冯坤与冯翠微兄妹。
然而,情况似乎不太顺利。
负责此窗口登记核验的,是一名面带几分刻薄倨傲的年轻男子,筑基三层修为。
当张予的神识扫过此人面容时,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江寻鹤。
竟是此人。
圣墟试炼之中,那个曾与他有过冲突的逍遥门弟子。
没想到数年过去,此人已经筑基,竟在此处担任起审核新弟子入门的职务。
此刻,江寻鹤正不耐地点着面前玉册,眼皮抬也不抬,对站在案前的冯氏兄妹冷声道:
“冯坤,冯翠微?梁国散修?”
“正是,前辈。”冯坤姿态放得很低,恭敬答道。
“梁国……”江寻鹤拖长了语调,将玉册往旁边一推,靠向椅背。
“那可是五圣山的势力范围。”
“从那边过来的散修,身份背景,需得严加查验,反复核对方可。”
“这是宗门规矩,以防有奸细混入。”
冯翠微心中焦急,上前一步,声音保持着礼貌:
“前辈明鉴,我兄妹二人确是散修,与五圣山并无瓜葛。”
“一心向往逍遥门道法高深,这才万里迢迢而来。”
“不知我二人的身份,具体有何疑点?还请前辈明示,我们也好分说清楚。”
江寻鹤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清秀的脸上停了片刻,才慢悠悠道:
“疑点?这可不是你们说没有就没有的。”
“需得遣人前往梁国,实地走访查验,核对左邻右舍,查验你们过往行迹……”
“这一来一回,耗费的灵石,可不是小数目。”
冯坤是经历过世事的老练散修,一听这话头,心中顿时了然。
他脸上堆起笑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前辈说的是,宗门规矩森严,自是应当。”
“我兄妹初来乍到,许多事不懂。”
“前辈您看……这查验之事,是否有什么……变通之法?”
“需要些什么,前辈尽管开口,只要我们兄妹力所能及,定不让前辈为难。”
这番话已是近乎明示的暗示。
江寻鹤脸上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得色,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
“宗门资源紧张,这额外的查验费用嘛……这个数,不能少。”
冯坤顺着他手指看去,心中飞快盘算,试探着问:
“一千灵石?”
这已是他们小三成身家。
江寻鹤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手指未动。
冯坤脸色微变:“难道……一万?”
江寻鹤这才微微颔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一万下品灵石,保你二人身份无误,即刻录入玉册,成为我逍遥门外门弟子。否则……”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扫向后面长长的队伍。
“就按规矩来,回去等消息吧。不过,这查验何时能排上,可就说不准了。”
冯翠微俏脸瞬间涨红,既是愤怒,也是窘迫。
他们的灵石,总共也不过三千余灵石,如何拿得出一万?
可主人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
她咬着嘴唇,强忍怒意,声音发紧:
“前辈,一万灵石实在……太多了。”
“我们兄妹一路奔波,积蓄有限。”
“能否……通融一些?”
“哪怕先记下,日后慢慢补上?”
她已是在哀求。
江寻鹤脸色一沉,方才那点虚伪的和气瞬间消失,不耐烦地挥手:
“拿不出来?”
“那就别耽误工夫!”
“后面那么多人等着呢!速速让开!”
说罢,竟是要直接唤下一人。
冯坤与冯翠微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心中又是憋屈又是焦急。
周围排队的人投来各色目光,有幸灾乐祸,有同情叹息,更多的则是麻木。
就在这时——
“他们二人的入门手续。”
“丁某来办。”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人群外围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附近的嘈杂。
人群自动分开一道缝隙。
只见一名气度沉凝的年轻修士,缓步走来。
他面容俊朗,神色淡然,目光扫过江寻鹤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冯坤与冯翠微闻声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去,当看清来人面容时,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上前行礼,口中“主……”字已到了嘴边!
张予心中也是一惊,暗道不好!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冯坤反应极快,猛地一拉妹妹的衣袖,硬生生将那个“主”字咽了回去。
与冯翠微齐齐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前……前辈!”
好险!
张予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直接问道:
“你二人,可愿随我加入逍遥门?”
冯氏兄妹此刻哪还有半点犹豫,立刻深深一揖,声音响亮:
“愿意!弟子愿意!”
这次,总算没再出错。
张予微微颔首:“好,那便随我来。”
“站住!”
一声厉喝响起。
江寻鹤早已拍案而起,脸色阴沉如水。
他根本不认识已经面貌大变的张予,见其年纪轻轻,随即涌起被冒犯的恼怒。
“你是何人?”
“竟敢在此妄图干涉入门考核,扰乱秩序!”
江寻鹤指着张予,气焰嚣张。
“速速报上名来,否则休怪江某将你拿下,以儆效尤!”
周围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纷纷后退,空出一片场地,既有畏惧,也满是看热闹的好奇。
张予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江寻鹤的呵斥只是清风拂面。
他目光依旧落在冯氏兄妹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直刺江寻鹤:
“我是什么人,稍后自知。”
“倒是你……”
他缓缓转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江寻鹤,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含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身为逍遥门内门弟子,受宗门信任,执掌新弟子入门审核之职,本该秉公办理,为我门遴选良才。”
“可你方才所为——”
“借查验之名,行索贿之实!公然勒索散修,中饱私囊!”
张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响彻小半个广场:
“一万灵石?好大的胃口!”
“你可知,这些满怀憧憬前来拜门的炼气散修,攒下这些灵石,需经历多少艰辛,冒多少风险?”
“你轻飘飘一句话,便要夺其大半身家,断其仙路希望!”
“此举,与魔道拦路劫修何异!”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步步紧逼。
那并不如何狂暴的灵压,却因话语中的怒意,竟逼得江寻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如此作为,置宗门法度于何地?置逍遥门数千载清誉于何地?”
张予最后一步顿住,目光如冷电般锁定脸色阵青阵白的江寻鹤:
“简直——”
“丢尽了逍遥门的脸!”
“哗——!”
广场之上,瞬间哗然!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张予身上,震惊、钦佩、不可思议……
尤其是那些在场的散修,更是感同身受。
江寻鹤被当众戳穿丑行,又被如此厉声呵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片,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羞恼、愤怒、还有一丝恐慌,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狂妄小辈!安敢污蔑于我!找死!”
他勃然暴怒,右手屈指成爪,带起凄厉的破空之声,径直朝着张予的面门狠狠抓来!
一出手便是狠辣杀招,显然是被彻底激怒,欲要立威,甚至不惜将张予重伤乃至击杀!
“前辈小心!”
冯坤失声惊呼,冯翠微也吓得花容失色。
周围人群更是响起一片惊呼,纷纷向后疾退,生怕被波及。
然而,面对这凌厉狠辣的一击,张予却只是冷哼一声。
他甚至没有动用多少灵力,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衣袖轻拂。
动作飘逸,举重若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气势汹汹扑来的江寻鹤,就像一只撞上了无形墙壁的飞蛾,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砰!”
一声闷响。
没有惊人的灵光碰撞,没有狂暴的气流肆虐。
江寻鹤狼狈地摔在坚硬的青玉台阶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江师兄!”
“一起上,拿下这狂徒!”
旁边几名与江寻鹤相熟的逍遥门弟子,见状又惊又怒,呼喝着祭出法器,就要一拥而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张予手腕一翻,一枚令牌出现在他掌心。
令牌非金非玉,质地温润,通体呈现深邃的紫色,正面浮雕着一个古朴的“逍”字。
他将令牌高举。
“核心弟子丁如山在此——”
声音灌注灵力,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我看谁敢动!”
刹那间,那几名欲要扑上的弟子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骇然。
紫霄令!
那是唯有宗门核心弟子方能持有的身份信物,做不得假!
其蕴含的独特灵力波动,他们绝不会认错!
广场上更是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枚紫光流转的令牌,随即又聚焦到张予那张平静的脸上。
核心弟子!
丁如山!
江寻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死死盯着那枚紫霄令,眼中先是震惊,随即被更深的嫉恨淹没。
“不……不可能!”
他嘶声道,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扭曲。
“我江寻鹤身为内门弟子,从未见过你!”
“宗门何时新晋了你这号核心弟子?”
“这令牌……定是你伪造的!”
他色厉内荏,依旧试图挣扎,不愿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一个被他视为冒充者的年轻人,转眼间竟成了地位远高于他的核心弟子?
张予收起令牌,看都未再看江寻鹤一眼,仿佛对方已不配入他眼中。
他转向那几名僵立的炼气弟子,淡然道:
“此令牌真假,丹堂奚水流长老可为佐证。”
“执事殿自有记录可查。若仍有疑虑——”
他目光终于瞥向脸色惨白的江寻鹤,声音冰冷:
“可随我一同回返宗门,面见奚长老,或直接去刑堂,分说清楚。”
“只是届时,就不仅是索贿未遂、擅自动武之过了!”
张予语气陡然转厉。
“诬蔑核心弟子,质疑宗门信物,该当何罪,你自己清楚!”
最后这句话,让江寻鹤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去刑堂?
面见奚水流长老?
他哪有那个胆子!
此刻冷静下来,他已然信了七八分,只是屈辱与嫉恨,更加猛烈。
张予不再多言,冷哼一声,对冯坤、冯翠微微一颔首:
“我们走。”
说罢,拂袖转身。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冯坤与冯翠微连忙跟上,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后怕,更对主人的手段敬佩不已。
只留下瘫坐在青玉台阶上、失魂落魄的江寻鹤。
还有,广场上久久未能平息的各种议论。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张予知道,这只是开始。江寻鹤这类人,今日折了面子,他日必会寻机报复。
不过,他此刻无心理会这些。
当务之急,是尽快安排好冯氏兄妹,让他们能顺利进入逍遥门,然后……去见那个该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