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时,苏瑾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种子袋。
那“笃笃笃”的三声,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瞬间击碎了院子里刚刚升起的田园安宁。
苏棠停下了堆城堡的动作,小脸上满是茫然。
苏瑾的身体已经绷紧,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些最坏的可能,那些追捕,那些冰冷的铁链,那些想要将她们拖回地狱的手。
秦少琅却只是停下了挥舞锄头的动作,他没有回头,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分辨着门外的动静。
“你去屋里,看好苏棠。”他的嗓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苏瑾没有犹豫,立刻拉起还有些发懵的苏棠,快步走回了屋子,并从门缝里紧张地向外张望。
秦少琅将锄头靠在墙边,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谁?”
门外传来一个焦急万分的嗓音,带着几分耳熟。
“秦神医!是我,孟府的管家刘成!快开门,救命啊!”
孟府?
秦少琅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体面但满头大汗的中年管家,正是那日在统领府见过的孟石的心腹。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腰佩长刀的护卫,神态悍勇,此刻脸上也全是焦色。
“秦神医!”刘管家一看到秦少琅,几乎要扑上来,他指着门外停着的一辆华丽马车,话都说不利索了,“快!快上车!我家小公子快不行了!”
秦少琅没有动,他身上还穿着干活的粗布短打,沾着泥土,额上全是汗,与对方的焦急形成了鲜明对比。
“慢点说,怎么回事。”
“高热!小公子三天前开始发热,城里所有的大夫都请遍了,药一碗碗地灌下去,热就是不退!今天下午,人已经开始说胡话,还、还抽搐起来了!”刘管家说到“抽搐”两个字,嗓音都在发颤,“刚刚济世堂的王大夫说…说让我们准备后事!大人实在没办法了,才让小的来请您过去看看!”
秦少琅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词。
急性感染,颅内压增高,惊厥。
这在古代,基本就是死症。那些大夫除了用些不痛不痒的清热汤药,或者干脆放血,根本毫无办法。
他心里清楚,这是个天大的机会,也是个能让他粉身碎骨的陷阱。
治好了,他就是统领孟石的救命恩人,在青州城便有了最硬的靠山。
治不好,孟石迁怒之下,他这条刚捡回来的命,随时都可能再丢掉。
屋里,苏瑾也听清了外面的对话。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比秦少琅更懂得“统领府”这三个字的分量,也更清楚其中的凶险。
秦少琅看向刘管家,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发热之前,可有摔倒,或头部受过撞击?”
刘管家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身后的那些名医只会问吃了什么,见了什么风。
“没有!绝对没有!小公子金贵得很,绝无可能!”
秦少琅又问:“身上可有出疹子,或者脖子僵硬?”
刘管家更懵了,努力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说有疹子…脖子…小的不知啊!”
“走吧。”
秦少琅不再多问,转身就走。
“哎?秦神医,您不带药箱吗?”刘管家连忙跟上。
秦少琅头也不回地走进西厢,片刻后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他用苏瑾买来的棉布自己缝的,里面只放了几样东西。
他走到东厢门口,对着门缝里的苏瑾交代了一句。
“锁好门,除了我回来,谁叫门都别开。”
苏瑾用力点了点头,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跟着刘管家上了那辆马车,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男人,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马车飞速行驶在青石路上,车轮滚滚,碾碎了黄昏的宁静。
车厢里,刘管家坐立不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公子的病情,以及那些大夫如何束手无策,言语间充满了绝望。
秦少琅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像是在养神,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检测设备。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和超越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
物理降温是必须的,控制惊厥是关键。他布包里的那几根银针,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只要能稳住生命体征,为身体的免疫系统争取时间,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要赌的,就是这个孩子的命,够不够硬。
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
“到了!秦神医,快!”
秦少琅睁开眼睛,跳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门口的石狮子在夕阳下投出巨大的阴影,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的护卫比上次见到时多了数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这里就是青州城的权力核心,统领府。
刘管家领着他,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前院和回廊。府里的下人们来去匆匆,许多小丫鬟都在偷偷抹着眼泪,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愁云惨雾之中。
还未走近后院的主卧,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邪祟入体,非用虎狼之药不能驱散!”
“胡说!小公子本就体虚,再用猛药,无异于饮鸩止渴!依老夫看,还是得以温补之法,固本培元!”
“都什么时候了还固本培元!再拖下去,神仙难救!”
刘管家面露苦色,低声对秦少琅说:“就是这些城里有名的大夫,吵了一下午了,一个方子都拿不出来。”
秦少琅没理会,径直跟着他走进了那间巨大的卧房。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房间里,站着七八个身穿锦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那群争吵不休的名医。而在卧房正中那张巨大的雕花木床边,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常服,但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却丝毫未减。正是青州统领,孟石。
此刻,这位掌管着青州十万兵马的男人,脸上再无半分威严,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当他看到刘管家身后那个穿着粗布短打、身材清瘦的年轻人时,不由得愣住了。
这就是刘成说的“神医”?
他记得这个人,几天前在府门口救了那个老妇,手段确实奇特。可…他也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