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汉子们,无论是真疼还是假疼,此刻都群情激奋起来。
“赵头儿,这米真的有问题!”
“我的肚子疼死我了”
“官府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赵武被围在中间,只觉得头晕目眩,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知道,这事压不住了。
秦少琅松开赵武的衣领,脸上满是失望与悲愤,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嘶吼道:“还剿什么‘过山风’?我们连站都站不稳了!王县尉这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亲自送我们上路啊!”
他转身,对着院中所有还能站着的汉子们吼道:“都他娘的别练了!回屋躺着去!等死!”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赵武彻底慌了。
他这次来的任务,就是督促秦少琅尽快出兵。可现在这副光景,别说出兵,这支队伍不哗变就不错了。
他看着秦少琅决绝的背影,一咬牙,冲上去拦住了他。
“秦先生!息怒!息怒啊!”赵武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此事我绝不敢隐瞒!我这就回县衙,一五一十地禀报县尉大人!大人一定会给先生和兄弟们一个交代!”
秦少琅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交代?怎么交代?我的兄弟们现在上吐下泻,浑身无力,拿什么去跟悍匪拼命?难道要我们拖着这副病躯去送死吗?”
“这”赵武语塞。
“除非!”秦少琅话锋一转,声音斩钉截铁,“县尉大人能派个真正的大夫来给我们瞧瞧,再把这些毒米全都换成能吃的活命粮!否则,这匪,谁爱剿谁去!”
“我秦少琅,绝不拿我兄弟们的性命去填一个看不见的窟窿!”
这话掷地有声,砸在赵武的心坎上,也说进了周围所有汉子的心里。
原本只是为了工分和活命的亡命徒们,看着秦少琅为他们“冲冠一怒”的模样,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东西。
赵武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先生说的是!我这就去!我一定把话原封不动地带到!”
说完,他再也不敢多待一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朝着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赵武狼狈逃窜的背影,院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
秦少琅脸上的暴怒瞬间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捂着肚子、表情痛苦的汉子,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行了,都别装了。”
话音刚落,刚才还“哎哟”叫唤的汉子们,一个个都站直了身子,脸上哪还有半分痛苦,全是憋着笑的古怪表情。
一个汉子揉着肚子,嘿嘿笑道:“先生,俺刚才叫得像不像?”
“像,晚上给你加个鸡腿。”秦少琅淡淡道。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李虎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先生,这姓赵的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秦少琅的目光望向县衙的方向,眼神幽深,“重要的是,王普会怎么做。”
他走到廊下,苏瑾正端着一碗清水,递了过来。
“辛苦了。”秦少琅接过水,一饮而尽。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了。”苏瑾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笑意。她刚才一直站在旁边,将这出戏从头到尾看了个分明。
从暴怒的质问,到悲愤的控诉,再到最后提出合情合理却又暗藏杀机的要求。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赵武的痛处,也踩在了王普的软肋上。
他不是在发怒,他是在递刀子。
一把递给王普,让他自己捅向自己的刀子。
秦少琅放下碗,对李虎说道:“让兄弟们把院子收拾干净,该操练的继续操练。告诉他们,好戏才刚刚开始。”
县衙后堂。
王普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毛尖,茶雾袅袅,模糊了他脸上莫测的神情。
“大人,大人!不好了!”
赵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跑歪了,一张脸煞白如纸,哪还有半分监军的威风。
“慌什么?”王普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天塌下来了?”
“秦秦少琅那边,出事了!”赵武喘着粗气,将院子里的事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那秦少琅说,是您赏的米有问题,是毒米!现在他手底下的人倒了十几个,剩下的也都人心惶惶,嚷嚷着不干了!他还说还说”
“说什么?”王普终于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说,除非您派个大夫过去,再把粮食都换了,否则,这匪,他们不剿了!”
话音落下,后堂内一片死寂。
王普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着赵武那根紧绷的神经。
过了许久,他才轻笑一声。
“毒米?”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似乎觉得这事颇为有趣,“他倒是个会找由头的。”
赵武愣住了:“大人,您的意思是他是装的?”
“那些陈米,顶多让人闹几天肚子,离‘毒米’还差得远。”王普淡淡道,“他这是演戏给本官看,想讨价还价呢。”
赵武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明白这弯弯绕绕。
王普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想要大夫,就给他大夫。他想要换粮,就给他换粮。”
“啊?”赵武更懵了,“大人,那咱们岂不是”
“你以为他真在乎那点米?”王普冷笑,“他是在告诉本官,他这把刀,不好使,想让本官加点钱。同时,也是在试探本官的底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这匹狼,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一些。他知道本官现在需要他去咬‘过山风’,所以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赵武彻底没了主意。
“去,把镇上的张郎中请过去,让他‘好好’给秦少琅的人瞧瞧病。”王普的语气加重了“好好”两个字。
“再去告诉王管家,让他再备一百石新米,送到秦家院子去,把那些‘毒米’换回来。记住,动静闹得大一点,让全镇的人都看看,本官是如何体恤下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