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公堂上的风波,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池塘,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蓝田县城。
王普那句“是我王普罩着的地方”,比县令的惊堂木更具分量,随着看热闹的人群散去,在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里,被添油加醋地演绎成无数个版本。
“听说了吗?黑石镇那个周扒皮,踢到铁板了!”
“何止是铁板,那是刀山!人家背后是县尉大人!想烧人家的酒坊,那不是断大人的财路吗?活腻歪了!”
城南最大的瓦子巷茶楼里,被李虎塞了满手铜钱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将昨夜的故事讲得是惊心动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屋顶之上,一道黑影,挽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咻’地一声,正中那纵火头目的手腕!好一个神箭手!这便是那王家旧宅的秦先生,文能酿酒惊北客,武能开弓退群宵!”
满堂喝彩声中,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几个衣着体面的商人,脸色变了又变,悄悄结了账,匆匆离去。
他们本也是闻着“烧刀子”的腥味而来,如今看来,这块肉,已经烙上了王县尉的印记,不是谁都能碰的了。
与此同时,县尉府。
书房内,王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刀身寒光凛冽,映出他那双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
刘管家躬身立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后怕与佩服:“大人,这个秦少琅,胆子也太大了。他这是这是把您架在火上烤啊。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逼着您不得不为他出头。”
“烤?”王普轻笑一声,将佩刀归鞘,发出“噌”的轻响,“他不是在烤我,他是在给我送柴火。”
他坐回太师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周福这条地头蛇,盘踞黑石镇多年,粮价说涨就涨,连本官的军粮采买,他都敢伸手。我早就想动他,却苦于抓不到致命的把柄,又怕动静太大,引起粮价动荡。”
王普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现在好了。秦少琅把刀递到了我手上,还把杀鸡的台子都搭好了,全县的猴子都伸长了脖子在看。我若是不一刀砍下去,这县尉的威风何在?”
刘管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不仅解决了自己的麻烦,还顺手帮大人您拔掉了一颗钉子!”
“何止是拔钉子。”王普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周福倒了,黑石镇乃至整个蓝田县的粮食生意,就空出了一个大口子。这可是比‘烧刀子’更肥的一块肉。”
他看向刘管家:“传我的话,让李虎他们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一趟县衙的库房。
刘管家一愣:“大人,这是?”
王普嘴角上扬:“秦少琅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我自然要还礼。告诉库房,拨一百石军粮,三十张上好的复合弓,五百支狼牙箭,就说是本官赏给护院有功的义士的。”
刘管家心头剧震。
一百石军粮!三十张军用复合弓!
这已经不是赏赐了,这是在武装一支私人部曲!
大人这是彻底把秦少琅当成自己人了!
当李虎带着人,驾着两辆装得冒尖的大车回到王家旧宅时,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一辆车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另一辆车上,则是用油布包裹的弓和箭矢,浓烈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先生!发了!咱们发了!”王五抱着一袋粮食,笑得合不拢嘴,“这都是王县尉赏的!一百石粮食!还有军弓!”
汉子们围着大车,眼睛里冒着光。
对于他们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哈哈来说,粮食就是命。而那些闪着寒光的弓箭,则是能保住命的家伙!
秦少琅走出房间,看着那些军械,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这不是赏赐,这是投资,也是一道枷锁。
王普送来粮食和弓箭,一是为了让他能安心酿酒,继续下金蛋;二,也是在告诉他,你的人,你的武器,都是我给的。从今往后,你秦少琅,就是我王普的人。
“把东西都搬进仓库,弓箭分发下去,找时间我会教你们怎么用。”秦少琅淡淡地吩咐道。
他的平静与周围的欢腾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虎兴奋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先生,俺回来的时候,还看到一队县尉府的官兵,领头的是个都头,说奉命来咱们这儿驻守。”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皮甲,腰挎佩刀的青年军官,带着十名兵士,大步走了进来。他目光锐利,先是扫视了一圈院内的众人,最后落在了秦少琅身上。
“在下县尉府辖下,巡城司都头,赵武。奉县尉大人之命,前来护卫秦先生安全!”军官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不带什么感情。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王五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的工具,警惕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秦少琅却仿佛没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上前一步,拱手还礼:“有劳赵都头,有劳各位兄弟。院子简陋,还请不要嫌弃。东边的几间厢房还空着,我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了,各位兄弟可以先去歇歇脚。”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表示了欢迎,又自然地将他们安置在了指定的位置,保持了主院的独立。
赵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诚惶诚恐,或是桀骜不驯的乡野匹夫,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沉稳,应对得体。
“秦先生客气了。”赵武点了点头,也不多言,挥手带着手下往东厢房走去。
直到官兵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门口,院子里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夜色降临。
秦少琅的房间里,油灯如豆。
苏瑾为他倒上一杯热水,眉宇间的忧色挥之不去:“王普的兵住进来了,我们这里,就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牢笼。”
她看得分明,那些士兵虽然驻扎在东厢,但他们的站位和巡逻路线,几乎将整个院子的关键位置都纳入了视线。
“牢笼,也能变成堡垒。”秦少琅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看着灯火下苏瑾那张清丽而忧愁的脸,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在别人看来,我们是王普的鹰犬。但鹰犬,也是会咬人的。他给了我们粮食和武器,就等于给了我们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