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历史的孤魂野鬼(1 / 1)

寅末卯初,天光未透。

李清照推开闺房门扉时,檐下还悬着残夜的寒气。她拢了拢身上半旧的藕荷色披风,正欲唤人备水梳洗,却猝然怔在门坎内。

父亲李格非正立在庭中老树下。

曙色朦胧,将他青灰色的直裰染上一层霜意。发髻梳得齐整,却看得出是匆忙挽就,几缕花白的鬓发挣脱了巾帻,垂在额侧。

最令李清照心惊的是,父亲肩头、袖口乃至眉梢,都缀着细密的露珠,在渐亮的天光中莹莹闪铄。这分明是已在庭中伫立良久,久到夜露凝结、晨寒侵衣。

“爹爹?”李清照疾步上前,声音带着未散的睡意与惊诧:“您这是————”

李格非闻声转过身。他眼底布满血丝,眼下两团青黑深重,面容憔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异常,仿佛有火在瞳仁深处燃烧。

见到女儿出来,他竟扯出一个近乎急切的笑容。

“清照,你醒了。”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为父有件事需你今日去办。”

李清照压下满腹疑惑,福身道:“爹爹请吩咐。”

“你去一趟米芾米元章府上。”李格非语速很快,仿佛这些话已在心中盘旋多时,说道:“就说为父择日将登门拜访,有要事请教,关乎书画鉴藏,亦关乎————金石之学。另有些物什,我已备好,你一并带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束札并一只青布包袱,递到女儿手中。包袱颇沉,触手坚硬,似是书卷。

李清照接过,迟疑道:“爹爹,那今日师傅那边的课业————”

“已替你告假了。”李格非摆摆手,不容置喙:“东旭先生那边,为父自有分说。你且去便是。”

李清照张了张嘴,终究将疑问咽回。父亲此刻神色虽疲惫,精神却处在一种奇异的昂奋之中,绝非寻常。

她只得点头应下:“女儿明白了。”

复又忍不住看向父亲肩头的湿痕,轻声道:“只是爹爹————何至于起得这般早?露重风寒,仔细身子。”

李格非闻言,神色忽而一黯。

他仰头望向天际那抹鱼肚白,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晨寒中凝成雾团,久久不散。

“不是起得早————”他声音低了下去,感慨道:“是未曾合眼。昨夜读你笔记,胸中翻腾,想起许多旧事。我少年时负笈游学,登嵩岳、访龙门,与同侪辩经论史。后来入京,蒙苏相公指点文章,还有你娘亲在时,常与我灯下对弈,说些闲话————”

他顿了顿,摇头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只是忽然觉得,太多东西,不知不觉间竟已遗落在过往了。一时心绪难平,便来庭中走走,不觉天已破晓。”

李清照听得心中酸楚,又生出更多不解。父亲这般模样,分明是经历了极大的心灵震动。

可那笔记所载,不过是金石考据、经史新解,何至于此?

她正欲再劝,李格非却已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东西既已交代,为父还有他事,早膳不必等我。”

言罢,竟转身朝外院走去,步履匆匆。

李清照愣在原地,直到父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猛地意识到此刻已是卯时二刻,正是百官准备入朝的时候。可父亲非但未着公服,甚至连常朝告假的程序都未提及,便这般出门去了。

他要去何处?

这个疑问在李清照心中盘旋,却无人可问。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束札与包袱,又望望父亲离去的方向,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房梳洗更衣。

而此刻的李格非,已登上家中那辆半旧的青篷马车。

车轮碾过尚寂的街巷,辘辘之声在晨雾中格外清淅。

他靠在车壁,闭目养神,怀中紧抱着昨夜未曾离手的那叠笔记。纸页墨迹间添了无数朱笔批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如蚁附膻。

一夜未眠,他非但不觉困倦,反觉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些困扰他半生的经史疑窦、那些在金石拓本中若隐若现的线索、那些历代大儒争论不休的公案————在东旭这套以甲骨实证、直溯本源的法门下,竟如抽丝剥茧,渐露真容。

可看得越清,他心中那股灼烧般的渴望便越烈。

女儿笔记终究是转述,是“二手学问”。他要亲耳听东旭阐述,亲眼见那些甲骨金文,亲口问出那些盘桓胸中、几乎要破腔而出的问题!

所以他才设计支开女几,让清照去寻米芾,既可探问东旭与这位书画大家的关系,又能借米芾之口,侧面印证那些金石拓本的真伪与价值。

而他自己,则要直趋清明坊,叩开那扇藏着殷商秘宝的门。

“快些。”李格非撩开车帘,对车夫低声道。

朝阳已跃上汴京城的檐角,将青灰色的街道染成暖金色。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朝着城东疾驰。

清明坊内,东旭刚起身不久。

他素来不喜欢仆役贴身伺候,洗漱更衣皆亲力亲为。正对镜整理衣冠时,忽听门外传来老婆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东家,李相公————李格非李员外郎来了,已在客厅候了半个时辰。他特意吩咐,莫要惊扰您安寝,这才————”

东旭手中木梳一顿。

李格非?

李清照的父亲?这么早?

他迅速束好发髻,套上外袍,推门而出问道:“何时到的?”

“天刚蒙蒙亮便来了。”老婆婆低声道:“老婆子请他用些茶点,他只摇头,只要了盏清水,便坐在厅里看一叠纸,看得极入神。”

东旭心中疑惑更甚。

这位礼部员外郎是朝中有名的端方君子,行事最重礼数,这般清晨突访,且不让人通报,绝非其平日作风。

东旭快步穿过庭院,晨光通过廊下竹帘,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客厅的门敞着,远远便见李格非端坐椅中,背脊挺直如松。

李格非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半旧青衫,头上简简单束了个儒巾,若非那通身的气度,倒象个赶早课的老秀才。

东旭踏入厅门,脚步声惊动了沉浸书页中的人。

李格非蓦然抬头。

四目相对,东旭心中一震。那是一双眼血丝密布,疲惫不堪,可眼底深处却燃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东旭先生!”

李格非霍然起身,竟向前疾走两步,双手高举,一揖到底。

东旭慌忙侧身避开,抬手虚扶:“李公何须行此大礼!折煞晚生了。”

李格非直起身,神色却愈发郑重:“达者为师,古之明训。李某今日登门,非以员外郎身份,而是以蒙学弟子之心,求教于先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女今日家中有事,暂不能来。犬子留宿书院之事,亦烦请先生费心照拂。”

言罢,又是一揖。

东旭连忙还礼,心中却疑云丛生。他引李格非重新落座,命婆婆上新沏的顾渚紫笋,待茶香袅袅升起,方斟酌开口道:“李公清晨莅临,不知有何指教?”

李格非却不急于答话。他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良久,方缓缓道:“东旭先生才学通天,见识卓绝,想来————很难体会庸常读书人的苦处。”

东旭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这种苦,当年王荆公身边,亦有许多人尝过。”

李格非抬眼,目光落在东旭面上问道:“先生可知,对读书人而言,最痛之事为何?”

东旭沉吟片刻,坦然道:“可是胸有疑窦而不得解,眼见问题而无力为?这般求索不得应是最苦。”

李格非轻轻摇头,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此乃有天赋者之痛。”他声音低沉,解释道:“天赋异禀者,行走于众人之前,所见风景不同,所遇困惑亦异。他们的痛,在于开山辟路,在于无人同行,在于不知前路是否正确,身后是否有人跟随。这是先驱才会有的孤独。”

东旭微微颔首。心想此言确有些道理。

李格非继续道:“那先生以为,庸常之人的痛,又在何处?”

东旭思索着答:“应是无人引领,彷徨无措,眼见同侪皆已前行,自己却困守原地罢?”

“亦非。”李格非再次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悲泯:“那是黎民黔首之痛。衣食不继,前程茫茫,欲寻路而无门,想用力而无处。这正是生存的艰苦。”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那叠笔记被他紧攥在手,纸页边缘已捏得起了皱褶:“小女清照,于先生而言,或许便是庸常”之人。她若未遇先生,此生不过是个通晓诗书、能文善词的闺秀,嫁入门当户对之家,相夫教子,闲时吟咏,如此一生并无不好。”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重:“可一旦被先生引入此门,得见三代真相,窥见经史本源,她便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她会看见一条清淅的路,那是诸夏文明真正的来路与去向。她会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真”。然后————”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然后她会发现,自己无力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穿过竹帘的细微声响,和茶盏中水汽升腾的氤盒。

李格非抬起头,眼中那团火燃烧得更旺,却也映出深不见底的痛苦:“黎民之痛,在于无路可走;天才之痛,在于不敢确信前路。”

“而庸人之痛——

—”

他所说的每个字都象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在于明知何路为真、何路为正,却发现自己孱弱无力,既不能奋勇前行,又不甘昧心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在真知与无能之间,撕扯煎熬,如历史的孤魂野鬼,徘徊于黎明边缘,永世不得超生。”

“砰!”

李格非一拳捶在案上。

他只死死盯着东旭,眼中血丝密布,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东旭先生,李某半生读经史,习礼义,自以为窥见圣贤门径。可昨夜读小女笔记,方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所见不过一孔之天!我看见了路,真真切切的路————可我今年五十有馀,精力日衰,官身羁拌,家室拖累,我走不了这条路了!”

他声音颤斗,带着绝望道:“这才是最痛的,先生!比不知更痛,比无知更苦!您————您可能明白?”

东旭怔在椅上,望着眼前这位骤然崩溃的老儒,望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狂喜与绝望、顿悟与无力的复杂光芒,一时竟无言以对。

晨光彻底洒满庭院,鸟雀在枝头啁啾。

而厅内,一个半生求索的孤老灵魂,正在经历他这一生最为残酷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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