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旭心下明白,李迒此番前来,首要目的并非如他姐姐李清照那般,系统学习那些迥异于正统的“格致新学”或“主客之辨”。
这少年人更多是受困于太学中因“李清照之弟”身份带来的无形压力与认同困扰,需寻一处能暂时抛开过往、重新认识自我、沉潜心性的环境。
铁门学院,便是为他提供的这样一个小避风港。
因此,在教程引导上,东旭不打算一开始就对李迒采用与李清照相同的方式授业。
李清照天资颖悟,灵心慧质,许多道理一点即透,师徒间常有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李迒年纪尚轻,且受正统教育浸染较深,某些认知如同糊了厚厚的窗纸,需要有人耐心找准位置,轻轻一戳方能透进光亮,窥见另一番天地。
今日关于《致一论》的“主客之辨”,便是那第一下试探。
“金罂。”东旭对着空寂的门外唤了一声。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纤秀的身影便如幽兰般静立于门侧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白金罂今日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眉目沉静,气息收敛,若不细看,几乎与这满室书卷融为一体。
她悄然出现,仿佛本就一直候在那里。
“东家。”白金罂微微屈身。
“李迒小弟初来,对坊内诸事皆不熟悉。你先带他走走,将铁门学院的日常章程、起居规矩,细细说与他知。”
东旭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交代:“务必让他明白其中原委,也免得日后与同窗相处,因误解而生出不必要的龃龉。”
白金罂面容一肃,敛衽正色道:“东家放心,奴必会安排妥当,使李公子明晓一切。”
李迒独自面对这位骤然出现的清丽女子,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方才在东旭面前讨论学问时的困惑与不服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添上一分面对陌生环境与人物的本能警剔。
他见这女子虽容颜秀美,态度恭谨,但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望过来时,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与审视,让他不觉收敛了方才在姐姐和“师傅”面前尚存的那点少年随性。
白金罂转向李迒,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意,如同春水微澜,试图驱散些少年的紧张:“李公子,请随我来。东家吩咐,先让您熟悉一下铁门学院的诸般事宜。奴名叫白金罂,李公子跟李娘子一般称呼我为金罂就好。”
这笑容本是善意,可落在此刻心神微乱的李迒眼中,却因太过标准反而透出一种非属自然的疏离感,非但没能让他感到温暖放松,反倒让他后颈隐隐有些发麻,仿佛预感到接下来并非寻常的“参观介绍”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方向,那里已不见阿姊身影,只得暗自吸了口气,鼓起少年人那点不肯露怯的劲头,应了一声:“有劳白……白姑娘。”
说白,他便乖乖跟在了白金罂身后,踏出了这片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
与方才书房的静谧深邃不同,这边隐约能听到整齐的诵读声、工匠区的敲打声,以及少年人奔跑嬉戏的隐约喧哗生机勃勃。
然而,引领他的白金罂,却仿佛与这周遭的活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她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开始以一种近乎平淡无波、却又异常清淅的语调说话。
“李公子,”她并未回头,声音随着脚步平稳地传来:“东家已简略告知奴,您来铁门学院进学的缘由。既如此,为了您能真正融入此地,与诸同窗一般无二地受教生活,有些事便须在伊始便开诚布公,甚至……掰开揉碎,令您知晓其里外关窍。”
李迒听得心头一跳。
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子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寻常丫鬟仆役截然不同的、近乎刻板的认真,让他刚刚稍松的心弦又绷紧了。
“我们学院,会给予每一位学子最大的尊重与平等相待。”
白金罂继续道:“与此同时,我们也要求,学院的每一条规矩、每一项章程,其订立之由、背后考量、乃至可能存在的利弊,都会尽可能地告知于你们。不仅告诉你们这条规矩‘是什么’,还会说明它‘为什么’如此订立,以及它是如何从无到有,一步步演化成如今模样的。”
李迒闻言,不禁诧异,忍不住快走两步,与白金罂略略并行,侧头问道:“白姑娘,这……规矩还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不成?各家书院学规,不都是师长订立,学生遵守么?”
他心想,太学的学规森严条目繁多,不也都是祭酒、博士们拟定颁布,何时需要向学子解释缘由了?能遵行便是本分了。
白金罂终于侧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铁门学院的规矩,与外间颇有些不同。在此地,我们奉行一个最朴素的道理,那便是‘实话实说’。”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进一步解释道:“因此,我们会明白地告诉你:诸多规矩条目中,哪一条的设立,首要目的是为了让你们觉得‘此条全然是为了保障学子们的益处’;哪一条,主要是为了‘方便师长进行教程与管理’;又有哪一条,是真正与你们每个人切身利害密切相关,须得共同维护的。”
李迒的脚步猛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规矩还能这样分门别类,并且直言不讳地说出来?
尤其是第一条“为了让你们觉得是为了你们好”?
这岂不是将笼络人心、表面文章直接摊开在阳光下了吗?
世间哪有这样立规矩的?不但要“糊弄”人,还要把“糊弄”的意图也告诉你?
他震惊得几乎结巴:“这……这样……这样还能管得好学院?学生们若知道有些规矩并非全然为他们着想,岂会甘心遵从?”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规矩的权威性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其天然正确或师长威权。一旦剥开这层外衣,露出背后可能存在的管理便利或其他考量,权威岂不荡然无存?
白金罂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李迒,那双沉静的眸子直视着他,反问道:“李公子何以认为,这样便管理不好学院?《中庸》有言:‘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孔夫子推崇‘诚’为至德。为人处世,贵在诚实。那么,订立规矩之时,为何不能诚实地说明,某些条款确有其方便管理、维持秩序的一面?为何一定要将所有规矩都粉饰成全然无私、只为学子?唯有坦诚相告,让人明白订立者的部分真实考量,这些规矩是否合理、是否值得遵守,学子们方能依据自己的判断,心平气和地接受,或是在规定的范围内提出异议。这才是真正的信服,而非盲从威权。李公子以为呢?”
这一番引经据典,却又直指内核的诘问,让李迒哑口无言。
《中庸》的话他当然读过,“诚”的重要性他也知晓。但他从未想过,“诚”竟然可以、甚至应该用在这种地方,用在剖析规则制定的动机上。
这完全颠复了他对“规矩”二字的认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更大的困惑与一丝隐隐的恐惧,追问道:“可是……若人人都依此理,皆可公开言明一己之私心、私利,那……那岂非天下大乱,再无公义可言?”
他想到了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朝堂党争,想到了地方胥吏的种种手段,若都这般“坦诚”,世界会变成何等模样?
“李公子想岔了。”白金罂轻轻摇头,平静道:“天下大乱,往往并非源于人们公开言明私心,而恰恰源于人人将私心深深隐藏,却打着‘公义’‘大道’的旗号行事,彼此欺瞒,相互倾轧,最终真假难辨是非混肴。反观之,若人人皆可、且皆需在一定的规则下,公开言明自己主张背后的真实考量与利益关切。那么,经过充分的辩论、协商、妥协,最终达成的那个平衡,反而更可能接近真正的‘公心’。因为所有的诉求与代价都摆在了明处。这,才是更为朴实,也更为稳固的相处之道。我们的先祖,在部落聚落之时,商议渔猎分工分配食物,大约便是如此。”
她最后的话语,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实话实说’成为共同的准则。除非……有些人认定,在说话时隐瞒真实意图、甚至编织谎言才更符合其利益。若真到了那般地步,问题才真正严重了。”
‘她说的……竟让人难以反驳。’李迒怔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金罂的话。
这套关于“规矩”、“诚实”、“公私”的论述,如同在他原本坚固的认知壁垒上,凿开了一道细缝,冰冷而新鲜的风灌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对眼前这位始终平静无波的女子,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紧接着,一个更让他心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按照这套“实话实说”、剖析规则背后动机的思路,去反观太学里那些繁琐的学规、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诏令、乃至地方官府张贴的安民告示……
其中有多少是为了真正的“学子利益”、“百姓福祉”,又有多少是为了“便于管理”、“维持体面”甚或是某些人的“私心便利”?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旦燃起便难以扑灭。
‘不行!此等想法,实属大逆不道!’李迒猛地惊醒,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他仿佛看到自己若将这番想法说与父亲李格非听,父亲那惊怒交加、痛心疾首的模样。若再传扬出去,莫说自己前途尽毁,只怕还要连累父亲清誉,乃至招来祸端。
他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深想下去。
白金罂仿佛看透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却并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最后补充了一句:“孔圣教人‘主忠信’,讲求诚信。这‘诚’字,不能只在于己有利或要求他人时方才讲求,不是么?订立规矩的人,亦当如此。”
‘这……这真是太难了……’李迒在心中哀叹。
他忽然觉得,这铁门学院,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深邃得多。这里教授的,似乎不仅仅是算学、格物或文章,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理解规则的独特方式。
这方式让他感到不安甚至畏惧,却又隐隐有一种被吸引、想要探究清楚的冲动。
此时,他们眼前壑然开朗,是一片颇为宽敞的庭院,庭院内是一排整齐的屋舍,明显的学堂模样。
朗朗的读书声正从其中几间敞开的窗户里清淅地传出来,那是少年人稚嫩而认真的声音。
间或,还能听到教习沉稳的讲解声,以及学子们应答或讨论的嘈杂。
李迒站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声音边缘,望着那陌生的学堂,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轻视之心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隐隐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