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国公主,今上胞妹此刻正端坐于端王府客厅的绣墩之上,带着几分好奇与审度,打量着眼前这位由皇兄特意提及的近侍。
高俅,高公明。
此人身形挺拔,虽无传统文士那般儒雅温润的风仪,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不羁的洒脱,甚至隐隐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气。
这并非面对天潢贵胄时应有的恭谨,而是一种源于自身际遇与能力的底气。
高俅确有傲然的资本。他年少时曾追随名满天下的苏学士,浸润文华。后辗转至驸马都尉、书画家王晋卿(王诜)府中为客,见识了顶级勋贵圈层的风雅与机巧。如今更是新登基的官家赵佶在潜邸时便倚重的亲随。
这般履历,若还唯唯诺诺,反倒不合常理。
尽管他礼数周全,未曾有丝毫怠慢,但庆国公主仍能敏锐地察觉到,此人对待自己这位公主,并无寻常臣子那般战战兢兢的敬畏之心。
庆国公主年纪尚轻,性子也直率些懒得多作寒喧,开门见山便道:“你便是高俅高公明?皇兄让我来寻你,说有桩事情或可劳烦你安排。却不知,你可能办到?”
此时的高俅,尚未正式入宫随侍赵佶。只因向太后仍在垂帘,新帝至少在明面上需对母后保持足够的尊敬,他这等潜邸旧人不宜立刻大张旗鼓地安插进内核位置。目前在赵佶身边多为偏向于保皇一派的人士,在这些人当中既有投机的新党,也有投机的旧党。
他正于这微妙的空档期中静待机会。却不料飞黄腾达的机遇尚未明确,庆国公主这桩看似不大却颇为棘手的私事,先落在了头上。
高俅是何等机敏之人,眼珠微微一转,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热忱与恭顺,拱手道:“公主殿下言重了!您有何事,但请吩咐便是。莫说有官家口谕,便是没有,殿下金口一开,小人岂敢不尽心竭力?但不知殿下所为何事?这汴京城内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小人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略知一二,或可为殿下分忧。”
他这番自信倒非虚言。
昔年跟随的苏学士,那位是个极懂生活喜好游赏的妙人,高俅耳濡目染,于汴京各式玩乐场所、各路人脉关系皆有所涉猎。无论是吟诗作对、听曲赏舞,还是使枪弄棒、蹴鞠博弈,他即便某些项目不算顶尖,也都能拿得出手,堪称八面玲珑。
正是这份长袖善舞的本事,使得他在汴京各个圈层都能说得上话,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关系网。
庆国公主见他应得爽快,便直接问道:“那你可知晓,一个名叫东旭的人?”
东旭?高俅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
他岂止是知道,对此人的发迹路径,他甚至还下过一番功夫了解。与他自己这般,多少倚仗苏学士馀荫和王驸马门路起来的不同。
东旭此人,在官面上关系最紧密的,看似是蔡京蔡学士,但在高俅看来,其真正的引路人乃是那位性情狷介、书画双绝的米芾米元章!
没错,正是米南宫。
东旭的生意有不少的关系在内,但跟米芾却始终保持了一份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友谊。他们之间真的只讨论书画相关,没有掺杂任何金钱权势的关系,相当之纯粹。
尽管东旭本人的书画在高俅看来,只能算工整规范缺乏灵气,放在大宋这等文人墨客辈出的时代,简直是泯然众人。
然而,此人却另辟蹊径,与米芾谈论的不是笔墨技巧,而是“画史”!即绘画风格、流派、器具的源流变迁。这恰好搔到了米芾的痒处,立刻被引为知音,进而又将其推介给了蔡京。
自此之后,东旭那铁血大旗门的腐乳生意,便如同乘上东风,迅速在汴京各大酒楼铺开势头迅猛。
高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谨慎探问:“敢问殿下,您寻此人,是为公,还是……私?”
他话语间的潜台词甚是明白:公主,您与他是有旧,还是有怨?
庆国公主摇了摇头,说道:“并无公事。本宫是想……私下里请他来做我的师傅。”
高俅闻言,心下顿时了然。这哪里是寻常的拜师学艺?正经拜师岂会如此隐秘?便是那位京城第一才女李清照拜师,也没听说这般鬼鬼祟祟……然而,他这念头尚未转完,庆国公主接下来的话便打破了他的揣测。
只听公主又道:“他如今已是李清照的师傅,前番我寻他却被他婉拒了。所以想着能否请你设法,让他……也允了我这弟子?”
‘如今这卖腐乳的行当,竟也能玩出这般花样了么?’高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才他还想着李清照之事,转眼庆国公主便亲口证实了那位才女确已拜师,而且拜的正是这个东旭。
此人莫非真有嫪毐之能专引名门贵女?
高俅心下虽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并未立刻回绝。
他沉吟片刻,复又问道:“殿下恕小人多嘴,您欲达成此事,是打算做到何种地步?譬如……是要将那位李才女的师傅,彻底‘请’到殿下身边来么?”
他刻意在“请”字上略加重音。
庆国公主面露讶色,连忙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如此!本宫只是想私下里跟着求学而已。若真个强抢过来,岂不闹得满城风雨?再说我与清照平素也有些往来,情面上须不好看。”
这话反倒让高俅有些为难了。若真是仗着权势强夺,虽然名声不好听,操作起来反而简单直接。
可这位小公主心思倒是别致,定要那已是别人师傅的,私下偷偷教程才有滋味?这等癖好,在宗室贵女中也算独树一帜了。
高俅面露难色,斟酌着词句道:“殿下,这……可就有些棘手了。那东旭虽身居清明坊,看似一商贾,然其人与米元章交厚,与蔡元长亦关系匪浅,自身据说也颇有才学……不过,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脑中飞快盘算着朝中局势,压低了些声音道:“小人听闻,蔡元长近来在朝堂上多有靠向太后之意,官家心中不悦有意将其外放。而太后则想留他在京修史。这般僵持斗争,料想不会太久。一旦蔡京离京,东旭在朝中的倚仗便弱了一分,或会尝试结交其他贵人以为奥援。”
他抬眼看了看公主,试探着道:“或许……殿下可以寻个由头,先与他有所往来……交流一番?待时机成熟,再提师礼之事,或可水到渠成。”
在高俅看来,东旭那般善于钻营之人,多半不会拒绝一位帝姬主动递出的橄榄枝。
庆国公主却有些迷惑,眨了眨眼问道:“这能行么?本宫感觉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况且,插手这等朝臣经商之事,合规矩么?”
高俅闻言几乎失笑,连忙正色道:“殿下多虑了。此乃汴京城中心照不宣的常情。您且看这满城的正店、脚店,背后有几家没有贵人的干系?那些号称白手起家的豪商,又有几个真是清清白白全无倚仗?那东旭出身清明坊,殿下或许对那地方不甚了解,小人却是常去的。”
他顿了顿,绘声绘色地说道:“现下那清明坊,道路修缮之事,已被东旭的‘铁血大旗门’承买。他找当地匠人弄来两个巨大的石磙子,声称是秦朝的‘石碌碡’用以碾压路面。经他一番整治,那清明坊的道路,竟修得比城内许多御街还要平整坚实!若非开封府出面阻拦,只怕他们的官帽子……”
庆国公主听得惊奇,不由追问:“修路乃是善举,这又与开封府的官帽子有何干系?”
高俅嘴角撇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道:“殿下请想,若是一介商贾,都能将其所居坊巷治理得比开封府京城城内地面还要好……这消息传扬开去,置开封府诸公的颜面于何地?故而,开封府便以他修路‘扰民’为由令他停工,转而只许他专司打理清明坊临近的码头事务了。”
庆国公主听罢,稚嫩的脸上露出恍然与些许不平,脱口道:“这开封府……听起来,怎地尽不干些人事?”
高俅闻言面色一僵,这话他可不敢接,只得干笑两声含糊应道:“这个……这个……殿下明鉴,其中或有我等不知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