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禁宫肃穆的飞檐与高墙之间
与御书房那厢的些许光华不同,位于宫苑深处的遥华宫,常年浸润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清冷与寂静之中。
孟氏,如今被尊称为“元佑皇后”便栖身于此。
废而复立,名誉虽得恢复,但于她而言,却已激不起心中半分涟漪。
荣辱得失,早在多年前那个寒风彻骨的冬日,便已随着她早夭的爱女福庆公主一同逝去了。
她至今仍能清淅地记起,彼时她正沉浸在丧女的巨大悲恸之中,肝肠寸断,那曾与她耳鬓厮磨誓言白首的皇帝夫君,却转而默许甚至推动了外朝臣子对她发起的攻讦。
那些新党宰执,如章敦之辈,联合内侍郝随、梁从政,动用皇城司苏圭,对她身边忠心耿耿的宫人严刑拷打,屈打成招!
最终将一顶厌魅淫祀、行巫蛊之事的沉重罪名,扣在了她这位刚刚失去骨肉的母亲头上。
哀莫大于心死。
当女儿夭折的伤痛与丈夫背弃的冰冷交织袭来,那个曾对爱情对宫廷生活尚存一丝幻想的孟氏,便已彻底死去了。
她自请闭宫修道不问世事,只常年穿着一袭素色道袍,这就是她最后无声的抵抗了。
你们不是诬我崇道行巫么?
那我便一生着此道袍,让你们这番构陷后宫、欺凌孤寡的行径,永远耻辱地烙印在史册之上,任后人评说!
历史,终究会给予最公正的裁决。
她不曾料到,历史中多年后金人铁骑南下汴京沦陷,皇族女子尽数被掳北上。
唯独她,因这长年闭居近乎被遗忘的身份,得以成为宫中唯一逃脱厄运的皇室女性。
而那位当年废黜她的皇帝,其上位经历微妙,最终亦是在盛年之际潦草离世。
冥冥之中,仿佛真的一切皆有定数。
此刻,孟后正陪着朱太妃在遥华宫僻静的小园中缓缓散步。
哲宗皇帝一去,她们之间往昔因地位子嗣可能存在的些许龃龉,早已烟消云散,反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朱太妃近年来身体愈发羸弱,能在波谲云诡的深宫中活到如今近五十的年纪已属不易。
她看着身边素衣淡容、年纪不过二十六七的孟氏,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道:“皇后,你身子才将养得好些,这般晚来风凉,怎的又到园中久坐?仔细受了寒气。”
孟氏微微摇头,搀扶着朱太妃的手臂,轻柔的回道:“太妃挂心,在屋内待得久了,反觉气闷。倒是您,太医嘱咐需适当走动,活络气血。”
朱太妃停下脚步,望了望被宫墙切割开的一小片夜空,语气复杂:“你如今……毕竟还是皇后了,有些事,该看开的便看开些罢。外朝那些冠冕堂皇的士大夫,又有几个是真心为国的货色?满口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幸得如今向太后主持内宫,尚能勉强压住阵脚,拒了外朝过多插手我们宫闱之事……”
她似是想起了许多前尘往事,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与讥诮,冷嘲道:“但凡外廷势力伸入这宫墙之内,我们这些女人的日子,便再无一日的安宁。静下心来细想,为何我们总会遭遇这等无妄之灾?娘家指望着从我们身上捞取更多的权柄与富贵;宫中那些年轻娇艳的新人,又无时无刻不盯着我们坐的位置;而官家……呵,官家们又何尝不是想着利用我们身后的关系,去笼络、制衡外朝的诸僚?”
“这天下人,似乎总以为站在这皇城之中,便能翻云复雨成就一番事业。可他们哪里懂得……新党也好,旧党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官家手中用来达成目的的一把‘刀’而已。真不晓得这些人平日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君子不器’的道理,孔夫子何曾教导他们变成争权夺利的器具?”
孟氏沉默地听着,面容平静无波。对她而言,皇后尊号也好,太妃身份也罢,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早已不能在她心湖中激起任何波澜。
她知道,先前哲宗驾崩,其同母弟简王赵似未能登基,背后亦有朱太妃出于保全之心的干预。
这位母亲,只是不愿让自己那仅存的患有眼疾的儿子,卷入朝堂新旧党争那无休无止的旋涡中去。
“都是过去的事了,”孟氏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倦怠:“再提又能如何呢?先帝……不也已然龙驭上宾了么……”
“呵呵……”朱太妃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无奈:“是啊,是啊,神宗皇帝……他也早早去了啊……”
她不愿再沉溺于这些令人沮丧的回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孟皇后,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怕是熬不了太久了。待我走后,柔惠(庆国公主)那孩子,就托付给你多加照看了。”
她紧紧抓住孟氏的手,枯瘦的手指带着凉意,刺的孟氏心凉。
朱太妃略显悲泣的说道:“我那儿,因着眼疾,或许反能少招官家猜忌,但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我只盼他能得个平安终老……若他日有何风吹草动,或他行事有何不妥,望你能借柔惠之口递个话给他,使他能避祸全身安享馀年。”
孟氏闻言,唇边泛起一丝苦笑道:“太妃,您太高看我了。我一个长年困守在这遥华宫,形同修道之人,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朱太妃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能的,你一定能。当年高太后千挑万选,最终定下你为哲宗皇后,看重的便是你的品性端良与家世背景。我朱氏这一生,真正服气的女人不多,高太后便是其中一位。活到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事高太后她老人家心如明镜,她知道哪些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哪些人是真糊涂,还有哪些人……是早已在权欲中迷失,彻底疯魔了……”
“章敦如此,新旧两党中那些跳得最凶的,又何尝不是如此?凡是与外朝权势沾染过深,身上便似染了一种癔症,再难保持清醒,无一能够幸免。神宗皇帝晚年如此,先帝……亦是如此……”
“万幸,孟皇后你历经大起大落,仍能守住本心,不为外界浮名虚利所惑。若能一直秉持这份清醒,终究能在这吃人的宫墙之内,为自己趟出一条生路来。我的儿女,我是指望不上了,就连我自己……也快要指望不上了……”
孟氏望着朱太妃那布满老年斑写满沧桑的憔瘁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轻声道:“连先帝都指望不上,我们这些深宫妇人,除了尽力护住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又能如何呢?”
朱太妃用力回握了一下孟氏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与力量:“傻孩子……你的苦,我懂,向太后她……心里也明白。至于那个刘氏,”
她冷哼一声,道:“别看她如今得意,迟早会被现在这位官家寻个由头收拾了。但你要记住,新党那些人,迟早还会卷土重来。你难道没察觉么?没了他们想方设法为内帑弄钱,我们宫中的用度,近来都显得拮据了不少。”
孟氏微微摇头:“我在遥华宫,粗茶淡饭早已习惯,倒未曾感到太大变化。只是身边伺候的人……”她话语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那些曾经忠心伺奉她的宫人,早在那场浩劫中,被哲宗皇帝一道旨意,或贬或逐风流云散了。
朱太妃嗤笑道:“即便只是为了这碗里能多几块肉,身上能多几匹绢,新官家也迟早要把新党的人重新召回来。没有钱,谁来养这宫内成千上万的内侍?谁来维系皇城司的耳目?没了这些,官家岂不成了聋子、瞎子?新党定然会卷土重来,向太后如今老了只想抓住最后一点宫里的安宁。那刘氏也已经疯了,她也得了和外朝两党一样的权欲癔症。”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孟氏,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这诺大的宫廷里,如今还能用脑子想事保持清醒的人,恐怕只剩下你了。其他人……我都信不过啊。”
孟氏心情复杂难言。
当年高太后信任她,她却落得如此下场,在孤寂与煎熬中苦度岁月。
如今朱太妃又如此信任她,可她一个被幽禁在遥华宫的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她甚至连宫外的一丝消息都难以传递,与亲生父母的相见,也成了一种需要层层审批、带有政治意味的任务。
她望向朱太妃,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太妃……何以如此信我?”
朱太妃似乎被问住了,她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一种难以启齿却又无比真诚的神情……最终,只是轻轻说道:“或许……只是因为孟皇后你,是个好人吧……”
‘好人……’孟氏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鼻尖。
‘好人就要注定背负起这一切,承受这无尽的苦难么?’
她想起早夭的福庆,那个冰雪可爱未曾沾染世间半点污浊的女儿。
‘我的福庆,也是个顶好的孩子啊……可上天,不还是无情地将她带走了么……’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信任。
最终,在朱太妃殷切而悲凉的注视下,孟氏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斗,低声应道:“妾……只能尽力而为。”
“好,好孩子……”朱太妃的眼中瞬间蒙上了泪光,她死死攥住孟氏的手,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生命力传递过去。
另一只手颤斗着从怀中摸索出一方颜色陈旧、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素帕,迅速而隐秘地塞入孟氏手中。
“我在宫外,还留有最后几个可靠的人手,都绣在帕上,些许微末力量,或能在关键时派上用场。这些东西,你务必收好,拿到死的那一天都不要交出去。这……这是我最后的命门了,如今,都托付给你了……”
孟氏低头,就着朦胧的月色与远处宫灯微弱的光线,打量着手中这方触感柔韧的旧帕。
帕子一角,用略显褪色的丝线,绣着两个清秀的小字——
【崔岫】
那是朱太妃早已逝去的生父崔杰,在她出生时为她取下的,承载着寻常人家父女温情的闺名。
此刻,这方小小的帕子却仿佛重逾千斤,承载着一位母亲最后的牵挂与深宫的无尽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