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积弊,尤如一株内里蛀空的老树,表面上枝叶尚存,实则根基已然动摇。
那为人诟病已久的“三冗”之弊,在眼下层出不穷的危机面前,竟仿佛成了最不足道的一桩。
随着三冗导致的治理失效,更多更棘手的问题正如同滚雪球般,层层积压在这赵宋江山本就摇摇欲坠的梁柱之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此刻端坐于大内深处的年轻官家赵佶,尚未能完全发觉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何等千头万绪的烂摊子。
他登基未久,胸膛之中仍充盈着一股锐意进取的豪情,憧憬着在自己的引领下,让这大宋社稷一扫暮气,重现乃至超越仁宗朝时的盛世光景。
这位新天子的第一步棋,在他看来至关紧要的,便是收拢权柄稳固皇权。唯有干纲独断,方能推行自己的抱负。
这日,他刚刚批阅完一叠来自枢密院与三司的奏札,揉了揉略显酸涩的眉眼,便听得内侍压低声音禀报,道是庆国公主在殿外求见。
赵佶抬眼望了望窗外浓重的夜色,宫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他心下有些诧异,这般时辰了庆国不在圣瑞宫陪伴朱太妃,急匆匆来寻自己作甚?
虽觉意外,但念及她身后那位在宫中颇有分量的太妃,赵佶还是摆了摆手示意宣她进来。
谁知,这位平素不算特别亲近的皇妹,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年轻官家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从容。
“官家!”庆国公主步履轻快地走进殿内,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带着几分急切开口道:“我看上了一个人!您能否下一道旨意,将他请到我那里去?”
此言一出,赵佶执笔的手微微一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定了定神,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刚刚及笄不久的皇妹,只见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期盼的红晕,完全不象是开玩笑的样子。
不是,皇妹,你这才刚成年,就盘算着往自己宫里招揽男子了?
赵佶心下愕然。他为何能断定庆国公主找的是男子?原因再简单不过,若是想招个女官伴读,只需禀明其生母朱太妃便可,断无必要夤夜来求自己这个一国之君。
她能出现在这里,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想要的人朱太妃那边多半不会应允,这才需要借重皇帝的权威。
‘我的好皇妹,你莫非不知,外男若无职司,想要长留宫禁,除非……净身入内侍省?’赵佶心中泛起一丝古怪的疑虑,怀疑这位妹妹是否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特殊癖好。
他轻咳一声,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庆国,你可知,若非常制职官,外间男子想要入宫行走,须得……受宫刑,入内侍省方可?”
庆国公主闻言一愣,随即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一般:“自然不是要入内侍省!我是想寻个师傅,正经拜师学艺的!”
赵佶狐疑地审视着自家妹妹,心中那份笃定反而更甚。
若真是为了求学,宫中自有资善堂,太学也允许宗室子弟旁听,那里宿儒云集戒备森严,岂非比私自招个外男入宫方便稳妥得多?
如今她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要行这惹人非议的独木桥,赵佶不由得暗自腹诽:‘我看你哪里是想学艺,分明是觉得皇考跟先帝留下的年轻妃嫔们太过寂寞,想给她们添些谈资吧?’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这等事……怕是不妥。莫说朱太妃那一关难过,便是朝中言官知晓,也少不了一番风波。若只为寻师,途径多的是,你这个理由实在难以服众……”
眼见庆国公主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嘴角也委屈地耷拉下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小姑娘的心事全然写在了脸上。
赵佶看着她这副样子,忽地想到自己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若能借此机会施恩于庆国,进而交好其背后的朱太妃,对于稳定兄长赵似那边的局面,或许有所裨益。这笔交易,似乎也做得。
想通此节,赵佶语气缓和了些,话锋微转:“不过……也并非全无转寰之馀地。朕倒是有个变通之法,只要你不在圣瑞宫内授课,避人耳目,或可一试。”
他略一思索,继续道:“你可去朕昔日的端王府,朕会为你引荐一人,名叫高俅。他是朕潜邸旧人,为人机敏,颇善处理此类事务。你有什么想法,尽可吩咐他去办。”
他顿了顿,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朕,你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想招揽哪家的‘才子’入宫授业?”
庆国公主见事情似有转机,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也顾不上卖关子,直言道:“是李清照在外头拜的那位师傅!”
赵佶微微仰首,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复又问道:“你……再说一遍?何人?”
“李清照的师傅呀!”庆国公主语气肯定地重复道:“我也想拜他为师,所以才来求官家您帮忙。”
‘有事便唤“官家”,无事只怕连“皇兄”都懒得叫了是吧?’赵佶顿觉自己的头都有些痛了。
李清照他自然是知道的,汴京城里名声在外的才女,太学中也不乏为其才情倾倒的高门子弟。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北宋承唐遗风,女子地位较之后世为高,其中不乏性情豪迈、能力出众者。
然而赵佶内心深处,对这类才华横溢又颇具主见的女子,实则存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尤其是李清照这般既善饮又有才的,总让他不由得联想到本朝历史上那些曾临朝称制的女性,如章献明肃皇后刘娥之辈。
“你的意思是……”赵佶试图理清思路,缓缓开口道:“你也想效仿李清照,拜那人为师,学习……学问?”
庆国公主倒很是坦然:“恩!但他已经拒绝过我一回了,所以我才想着来请官家出面,他总不敢驳了官家的面子吧?”
赵佶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
合著这事儿跟什么学问、什么才华关系不大,纯粹是自家这位皇妹不知怎的,对人家李清照的师傅起了执念,被拒绝后心有不甘才求到自己这里。
这可真是件麻烦事!
赵佶明白的很,尚公主对于真正有抱负的士人而言绝非美事,反而常被视为仕途的阻碍。
譬如他那姑父王诜,与蜀国长公主的婚姻便不算和美,其中一大缘由便是王诜认为驸马的身份限制了他施展政治抱负。
“那可是李清照的师傅。”赵佶试图点醒她,劝道:“人家既已明确拒绝,朕身为天子,难道还能强按着牛头,逼他来做你的师傅不成?”
他越发觉得,庆国公主这拜师之说,恐怕只是个幌子,内里不知藏着什么小心思。
庆国公主的情绪眼见着又低落下去,连皇帝都没办法,她还能找谁呢?
赵佶原本以为是个示好的机会,没成想接了个烫手山芋。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这样吧,你且先按朕说的,去找高俅。将你的想法与他分说清楚,看他有何良策。这等事务,他比朕更在行。”
他甚至还不太习惯时时以朕自称,好在宋朝对此并不严苛,帝王自称本就随意。
庆国公主将信将疑,小声问:“那高俅……果真能成事么?若他还是不成呢?我又该去找谁帮忙呢?”
“他眼下仍在朕旧日的端王府中当值,你明日便可去寻他。”赵佶耐心交代,道:“只管将你想拜师的前因后果,以及那师傅的名讳、来历说与他听。你且放心,若连高俅也办不妥此事……”
他沉吟一下,想到了一个人选,说道:“朕便替你请姑父王晋卿出面周旋,他最是擅长料理这等交际之事。”
庆国公主闻言,眼中顿时重现神采,连连点头:“多谢皇兄!那我明日便去寻那高俅!”
她心愿似有所托,脸上阴霾尽扫欢天喜地地行礼告退了。
望着庆国公主离去的背影,赵佶这才缓缓坐回御座,取过一方素白手帕,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宫闱之内,总是冷不丁冒出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家务事,处理起来有时比应对朝堂纷争更令人心力交瘁。
从前做端王时还不觉得,如今身登九五方知这重重宫墙之内,各种盘根错节的人情琐事竟是如此耗费心神。
一位是帝女之尊的公主,一位是名满京华的才女,两人竟要争抢同一个师傅?
赵佶几乎可以想见,此事若传扬出去,必将成为汴京城里街谈巷议经久不衰的焦点热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