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人在北宋,我的徒弟是李清照 > 第40章 什么?‘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是丧礼?

第40章 什么?‘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是丧礼?(1 / 1)

且说那李格非,自紫宸殿中狼狈而出,一路以袖掩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城。

想他宦海浮沉十数载,何曾受过这般窘迫?

今日竟在满朝文武面前酣然入梦,鼾声如雷,这数十年来积攒的官声体面,怕是要在这一朝丢尽了。

回到家中,他连官服都未及更换,便一头栽进书房瘫坐在椅上,长吁短叹,愁肠百结。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朝堂上那压抑不住的窃笑与官家隐含怒意的诘问,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仿佛那一道道目光仍粘在身上挥之不去。

王氏夫人本在内室打理家务,听得外间动静,又见丈夫久久不出,心下奇怪,便寻至书房。

推门一看,只见李格非瘫坐椅上,面色灰败唉声叹气,那模样倒真象是被人追讨了巨债一般。

“相公,你这是怎的了?”王氏上前,蹙眉问道:“下朝归来,不更衣,不用饭,在此长吁短叹,莫非真在外头欠了别个银钱不成?”

李格非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唉,妇人见识!非是欠债,是官家……官家罚了我一月的俸禄!”

王氏一听“罚俸”二字,心头猛地一紧。

李家虽为官宦,然汴京居,大不易,赁屋、交际、儿女用度,哪一样不需银钱?这一月俸禄罚去,家中用度立时便要捉襟见肘。

她登时柳眉倒竖,一股无名火起,几乎要立时冲到那皇宫门前,与那坐在龙椅上的官家理论一番。

“唉,都怪我……怪我在朝会之时,一时不察,竟……竟打起瞌睡来。”李格非懊恼地以手扶额。

此言一出,王氏那欲与皇帝理论的怒火,瞬间转向了眼前这不争气的丈夫。

她上下打量着李格非那副萎靡不振、眼带血丝的模样,心下又好气又好笑。

本朝并非没有女相扑手,当年仁宗皇帝还想将那香艳激烈的女相扑搬上元日大朝会的庆典,结果被司马光一顿引经据典的痛斥,方才作罢。此事虽成士林笑谈,却也可见当时风气之一斑。

王氏此刻看着丈夫,倒真生出了几分挽起袖子,效仿那相扑手与他“理论”一番的冲动。

她强压下火气,问道:“你昨夜可是通宵未眠?究竟是何等奇书,能让你这般年纪,还如少年郎一般痴迷忘时?读书进学,不过是年轻时博个功名的敲门砖罢了,如今官身已得,何苦还这般拼命?莫非还想再考个状元回来不成?”

李格非被她这番话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手指颤斗地指着夫人,嘴唇哆嗦了半晌,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年少时寒窗苦读,悬梁刺股,所求的不正是那东华门唱名的风光,以及……以及那能被诸多高门淑女青眼有加的得意么?

咦?仔细想来,这梦想似乎……早已实现?

他偷眼瞧了瞧虽已年至中年,却风韵犹存的夫人,心下更是郁闷。

“我……我与你这般不识学问的妇人,有何道理可讲!”他最终只能憋出这么一句,面色涨得通红。

王氏见他如此,反倒不急了,撇了撇嘴讥诮道:“得了吧,我的李相公!分明是在外头受了上官的气,回来却只敢躲在书房里自怨自艾,这做派,倒与那门第不高在公婆面前受了委屈,只敢躲回自己房里偷偷抹泪的小媳妇一般无二!”

“你……!”李格非只觉胸口一堵,今日在朝堂被同僚窃笑,回家竟还要被夫人比作受气小媳。这‘小媳妇’的憋闷滋味,他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

王氏见他气急,语气稍缓,试图宽慰道:“哎呀,相公,何必如此?常言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你既为士大夫,官家便是心中不悦,又能将你如何?过些时日,寻个机会向官家赔个不是,此事也就揭过了。”

不料此言一出,李格非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上弹起,满脸骇然与愤怒交织,呵斥道:“住口!你……你怎可说出如此不祥之言!此言乃是丧礼所用!你……你这是在咒我不成?!平日让你多读些正经书,偏要去听那些三家村里冬烘先生的胡解乱注,徒惹人笑话!”

王氏本是好意劝慰,却遭此抢白登时恼了,霍然起身指着李格非道:“好你个李格非!老娘好心劝你,你倒嫌我晦气?在外头受了气,回家便冲我发作是吧?你怎不去寻清照说道?哦,我倒是忘了,你说不过她,学问也没你女儿高,是不是?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晚饭已在厅上,你爱吃不吃!”

说罢,气得一跺脚,拎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

恰在此时,李清照从外间归来,甫一踏入主厅,便见母亲王氏独坐桌前,对着满桌已然微凉的饭菜,胸口起伏面罩寒霜,显然是气得不轻。

“娘亲。”李清照轻步上前,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专程等女儿回来用饭么?女儿今日与师傅去了大相国寺,晌午在那潘楼用了些炙兔锅子,此刻尚不饥馑,您不必等我的。”

王氏把脸扭向一旁,闷声道:“等你?我是被你那爹给气的!他今日在朝堂上因打瞌睡被官家罚了俸禄,回来便拿我撒气。我不过宽慰他两句,他倒骂我是不识书的愚妇!”

说着,便将方才那“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争执原委道出。

李清照一听,心下顿时了然。

这是家中常有的事了。母亲出身名门,自幼也习文断字,然于经史深义,终究涉猎不深,时常误解典故用错成语。

这便如同市井说话,误将嘲讽之语当作褒奖之词,平白惹出误会。

莫以为古人用典便皆是风雅,那邯郸学步、刻舟求剑之类,最初又何尝不是时人相互嘲讽的“梗”呢?

她心下暗叹,拉过一张绣墩,挨着母亲坐下,温言道:“娘亲莫气,您细细与我说说,方才究竟是如何与爹爹说的?女儿也好为您参详参详,待会儿想个法儿,教您几句书里的话,回去好生‘回敬’爹爹一番,也煞煞他的威风。”

王氏见女儿肯为自己出头脸色稍霁,便将那“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安慰之语又说了一遍,末了委屈道:“我本是好意,说他乃士大夫,纵有小过官家也不会真个严惩,他却说我用丧礼的话咒他,岂有此理!”

李清照听罢,不禁以手抚额,心中暗叫一声:‘娘哎,您这话……还真是在丧礼上用的。’

她耐心解释道:“娘亲,您这话,确是出自《礼记·曲礼上》。这《礼记》,乃是孔门弟子记述夫子所见所闻之礼仪制度,此句前后文说的正是丧车送葬,君臣士人应守之礼。”

她顿了顿,见母亲凝神细听,便详加分解:“原文是:‘故君子戒慎,不失色于人。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这‘式’,便是车舆前端的横木‘轼’。整段话是说,君子参与丧礼需格外庄重。若国君抚轼致哀,大夫需落车答礼;若大夫抚轼,士人需落车。此等繁琐车马之礼,不要求无车的庶民遵守;而受了肉刑之人往上亦不能有大夫受此礼,因肢体残缺心怀怨望,恐对君上不利,故不能使其靠近君上。您用这话宽慰爹爹,岂非暗指他因受罚而对官家心生怨怼,不立于朝堂?爹爹听了,如何能不恼?”

王氏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方才那话是何等的不妥。

这简直如同在指责丈夫有怨望之嫌,这在官场上可是极大的罪名。

她脸上阵红阵白,讷讷道:“原……原来是这般缘故……”

李清照见母亲已然知错,便劝道:“娘亲,既是误会,您便去与爹爹分说清楚,赔个不是便好了。女儿在此等着您二位一同用饭。我看这菜肴尚温,莫要让爹爹独自在书房气闷了。”

王氏闻言连连点头,也顾不得方才的怒气,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便朝着书房方向快步走去。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李清照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感慨道:这学问之间的误会,都能引动如此风波。

若是日后……自己所托非人,找了个于经史一知半解的郎君,岂不是也要日日面临这般鸡同鸭讲的窘境?

她思绪飘远半晌才收回,左右一看却发觉厅中仍少一人。

“咦?”李清照微微蹙眉,“小弟李迒呢?怎还未出来用饭?”

该不会……仍在房中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他那未能成篇的词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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