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窗外汴河的喧嚣似乎也遥远了几分。
李清照一双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庆国公主,只疑心自己方才是否听错了什么惊骇的言语。
庆国公主见二人神色惊疑,目光异样,心知他们定是误会了,忙不迭地摆手解释道:“清照姐姐,东先生,万莫想岔了!我……我绝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我只是……只是觉得,以往父皇或是皇兄训诫于我,无非是仗着身份威严,令我畏惧,却从不屑与我分说道理,只会令我满心愤懑。”
她顿了顿,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声音也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可东先生方才不同。您引经据典,虽言辞犀利,句句如刀,却让我头一次觉得……我……我竟从中品出一丝快乐,甚至……甚至隐隐盼着能再多听一些。”
言及此,她似乎也觉此言过于荒诞,语气更是急切的再次解释道:“我这绝不是生了什么怪癖!你们……你们切不可那般看我啊!”
李清照狐疑地打量着庆国公主,见她神色虽急切,眼神却清澈不似作伪,心下更是惊疑不定。
莫非这金枝玉叶在深宫高墙内拘得久了,心神竟有些异于常人了?
否则怎会说出这般……这般……混话?
她虽素知宫廷生活奢靡,偶有听闻秘戏之事较民间更为放浪形骸,却也万万想不到,竟能荒诞至斯!
东旭在一旁,亦是听得目定口呆,半晌才咂了咂嘴:这莫非就是……某种特殊倾向?不想这种事,竟追到这千年前的北宋来了!
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中警铃大作。
‘夭寿!你好歹是个公主,知点礼仪廉耻吧!’
东旭腹诽不已,此刻只庆幸那盘兔肉已然下肚,否则怕是连跑路的力气都要被这番骇人言论惊得消散了。
他当即清咳一声,正色道:“殿下此言,实在令东某徨恐。此等……此等教导之法,非东某所长,亦不合礼制。殿下若欲寻师问道,天下大儒名士辈出,何苦寻我这一介商贾?家中尚有要事亟待处理,今日多谢殿下盛情款待,这炙兔风味绝佳,东某与徒儿便先行告辞了……”
话音未落,东旭已毫不尤豫地起身,一把拉住尚在懵懂中的李清照,几乎是拖着她就往雅间外疾走,仿佛身后不是一位娇滴滴的公主,而是什么噬人的洪水猛兽。
李清照被师傅拽得一个趔趄,也顾不得许多,只得提着裙摆快步跟上。她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今日庆国公主的言行,实在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她李清照虽性喜豪饮不拘小节,偶有夜不归宿之举,于这男女大防上,骨子里仍存着士人家女儿的清高态度的。
饮酒纵歌已是极限,对于前唐宫内传闻中那般放浪形骸的生活作风,她是敬而远之的。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竟至于斯!’李清照心中哀叹,‘好好一个友人,怎地突然就……就这般模样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些被“榜下捉婿”强掳入宫的年轻进士,若他们遇到的公主皆是如此……一念及此,她只觉得背脊发凉,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难怪诸多士子闻尚公主而色变,其中竟有这等难以言说的苦衷!’
匆匆下楼之际,李清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雅间的方向。
却见雕花窗棂之后,庆国公主竟凭栏而立,一双妙目正紧紧追随着东旭的身影,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让李清照心头一跳。
“师傅,公主……她还在楼上望着你呢!”
她压低声音,急促地提醒了一句。
此言如同火上浇油,东旭脚步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潘楼,融入了御街上熙攘的人流。
直到二人绕过繁华的街角,沿着东南城墙根走出老远,确认身后并无追兵,东旭才敢稍稍放缓脚步,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心有馀悸地回头张望。
“如何?可……可有人跟来?”
他脸上尤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李清照轻轻活动了一下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心下暗惊师傅方才情急之下展露的力道,确实远非常人可比。
她摇了摇头,宽慰道:“师傅放心,庆国公主虽言行出格,却非那等强横无理之人,想来不会遣人尾随。”
东旭闻言,神色却并未完全放松,他面色凝重地对李清照道:“好徒儿,你涉世未深,有所不知。据……据为师所知,似这般偏好受训斥鞭策之人,其心性往往复杂,今日或可甘于受训,他日心境一转,未必不会生出训斥鞭策他人的念头。”
李清照闻言,檀口微张,惊得后退了半步,眸中满是警剔与好奇:“师傅……你……你怎会对这等……之事,了解得如此详尽?”
东旭面色一僵,支吾道:“这个……乃是阅籍……嗯,博览群书,自然知晓。”
他差点将网上学的四字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刹住。
李清照却从他那一闪而逝的尴尬中瞧出了些端倪,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师傅,你该不会……并非纸上谈兵,而是亲身……经历过些什么吧?”
“胡说什么!”东旭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激烈的辩解道:“为师虽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却也绝无此等癖好!我又无法从中获得半分乐趣,怎会沾染这等事情!好徒儿,你怎可如此揣度为师!”
李清照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心下疑窦未消,但想着终究要维护师长颜面,便也按下不提,转而忧心道:“那……此事之后,该如何是好?庆国公主今日在师傅面前显露了这等……喜好,她若担心师傅将此事泄露出去,为了封口,岂非更要设法将师傅‘请’入宫中?”
东旭苦笑连连,摊手道:“所以才要赶紧脱身啊!这等局面,我也是头一遭遇见,又能有何良策?”
他这话倒是发自肺腑了,与蔡京周旋,与高僧论道,甚至未来与那位书画皇帝打交道,他自觉尚能应付,唯独这涉及隐秘癖好的公主,实在让他束手无策,唯有退避三舍。
“唉,事已至此,唯有日后尽量避着这位公主殿下了。”东旭无奈叹息道,“也不知是否因长年困于深宫,才使得她心性生出如此……异于常人之处。”
李清照亦是唏嘘不已,想到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女,又是这般尊贵的身份,竟有如此难以言说的隐秘,只觉今日之事荒诞离奇犹胜话本传奇。
东旭回想方才在潘楼中的情景,更是气结。
自己一番关于黄河治理国计民生的慷慨陈词,竟成了对方获取奇异满足的工具,这让他颇有对牛弹琴之感。
李清照却似想起了什么,又好奇追问:“师傅,那你可知,庆国公主为何会……会变成这样?”
东旭没好气地摇头:“我如何得知?”
李清照略显失望,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师傅您学究天人,无所不知呢……”
‘我真是多谢你如此抬举!’
东旭心下无语,面上却只能无奈道:“我若真能洞悉万物,方才就不会那般狼狈逃窜了。”
他再次叹了口气,环顾四周,确保安全无虞,才道:“罢了,速速归家为要。今日运势不佳,但愿莫再节外生枝。你平日交往的那些闺中密友,该不会……也暗藏些类似的古怪嗜好吧?”
李清照闻言,面色顿时一肃,认真思忖片刻,点头道:“师傅提醒的是。以往我只觉她们与我志趣相投,无非吟诗作对,赏玩金石。可经今日之事,方知人心隔肚皮,她们私下里是否亦有不愿为人所知的癖好,实在难说得很!”
说到此处,她竟生出几分庆幸,颇为自得地道:“如此看来,弟子我不过是喜好收集些金石古玩,虽耗费些银钱,却实在是再正经不过的雅好了。若我也似庆国公主那般……师傅您今日恐怕就在劫难逃了。”
东旭听得脸色一黑,赶忙打断她:“打住!你万万不可有此念头!”
师徒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后怕与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们随即加快脚步,向着清明坊的方向匆匆行去,只想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