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丝毫不怀疑薛泽话里的真实性。
因为她对薛泽太了解了。
她知道薛泽什么时候是在权衡利弊,什么时候是出于真心实意。
而此刻,无论是从他的态度还是他的神情,从他表现出的一切,苏玥都能看出薛泽没有在说假话。
于是苏玥那颗尘封的心,又悄悄有了一丝裂缝。
苏玥收起思绪,对容澜说道,“其他人的事情和你无关,你已经得到了皇上的承诺,说吧,关于牧姣的一切。”
容澜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是苏瑶。”
短短四个字,便让刚刚还神色镇定的薛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容澜又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她是苏瑶,牧姣就是苏瑶,苏瑶就是牧姣。”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改头换面,又是何人在暗中帮她。但据我所知,当初陛下寝宫失火,苏玥并未真正死去,而是用一具假的尸体金蝉脱壳了。后来她应当是去了江南,有些奇遇,改头换面,然后寻到了机会,与陛下偶遇,重新回到了皇宫。”
当真正听到这一切的时候,苏玥并没有薛泽那样的惊讶,她心中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从她见到牧姣的第一眼,她就觉得那双眼睛十分熟悉。
一个人的容貌可以改变,甚至身段都能重新塑造,可唯有那双眼睛是不会变的。
而刚刚容澜在诉说的时候避轻就重地回避了一些问题。
她说她不知道苏瑶是受何人帮助,但苏玥心里清楚,无非就是太后和睿王。
苏玥看向薛泽,薛泽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神色变得沉重起来,眼神中也有些复杂。
苏玥想,或许薛泽也想到了。
涉及太后和睿王,这事情就不简单了。
薛泽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点头说道,“朕知道了,朕答应你的事,会尽快让人下去办,你这边也准备一下吧。”
容澜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也捡回了一段新的人生。
可是当薛泽要离去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皇上,我的父兄”
薛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不要得寸进尺。”
于是容澜便没了声音。
回去的路上,苏玥走在薛泽身边,并未说话,反倒是薛泽主动提起了太后和睿王。
“太后和睿王应该有参与其中,那个孩子”
薛泽语气复杂,“应该是睿王的孩子吧”
他看得这样透彻,苏玥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帝王被人戴了绿帽,还险些帮别人养了孩子,这事情实在是太骇人听闻。
薛泽说完之后,侧身轻轻拍了拍苏玥的肩膀,“你若是不想说话,那就不说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朕来处理吧。”
若兄弟两人没有撕破脸面,那这事情就是帝王后宫的一桩丑闻。
可如今兄弟二人已经势不两立了,苏玥猜想,或许薛泽在朝堂上还有什么安排,于是便没有追问。
只是,在南安寺的太后,恐怕要接回宫来了。
薛泽也是这么想的。
不免讥讽一笑,“谁能想到呢?刚刚把母后送走,如今又要把她接回来了。”
至于为什么要把太后接回来,两人都心知肚明。
睿王已经彻底不装了,而太后作为疼爱他的母亲,无疑是睿王的一根软肋。
这张牌必须牢牢地抓在薛泽手里,睿王才会有所忌惮,哪怕真要行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也要想想太后还在宫中,还在薛泽手里。
至于什么母子之情、兄弟手足,早已被他们自己磨灭得七七八八,薛泽几乎已经不在意了。
薛泽说干就干,第二日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让人去接太后回宫。
苏玥是知道薛泽的打算的,但后宫里的有些女人还看不清风向,私底下偷偷嘲笑苏玥。
“费尽心思把太后弄走又如何?太后与皇上母子情深,这不,太后马上要回来了。苏玥啊,她之前将太后得罪的那么狠,如今在这母子之间,她又该如何自处?”
“要我说,母子连心。这媳妇啊,就算再得宠,她也是个外人,还能亲过母子去?”
“苏玥当初走的最烂的一步棋,就是和太后对着干!你想想,当初哪怕是得宠的苏瑶,若不是被逼急了,也是处处小心供着太后的。偏生这个苏玥,从一入宫就跟太后不对付!”
“这话说的不对,细细想来,似乎是从一开始太后就不喜欢苏玥吧?”
“好了,别说了,这些都不重要了,只消等着看太后这次回来要如何报复苏玥就行了。”
现在后宫里,除了和苏玥交好的冯瑶,几乎所有人都看不惯苏玥。
可以理解,现在苏玥是真正的独宠,她们都已经记不得薛泽已经多久没有临幸后宫的女人了。
露华宫似乎成了皇帝唯一的居所。
从前大家之间有什么摩擦,有什么小仇小怨的,这会也都一致对外了。
而刚刚那些话,都是春宁出去办事的时候偶然听到的,回来之后自是替自家主子鸣不平。
“这些长舌妇!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就喜欢看别人的热闹!也不看看她们都多久没被皇上临幸了,还担心娘娘你呢,她们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好了,春宁,说这些没用的作甚?”
苏玥懒懒地靠在贵妃椅上,身上裹着狐裘。
这件狐裘是去年秋猎的时候,薛泽亲手射的几只火狐所做,就这么一件,赐给了苏玥。
而现在已经快入冬了,却因为朝堂的动荡,还没举行秋猎。
夏绝看苏玥不想说这事情,便岔开了话题,“娘娘穿这件狐裘真好看。皇上前些日子不是还说,今年秋猎的时候,要再猎几只白狐,帮娘娘再做一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估计快了吧。”
这些日子朝堂动荡,许久没有好消息,薛泽也是时候安抚一下群臣的心了。
苏玥猜的不错。
夏觉说完这件事情没过几天,薛泽便下了命令,准备今年的秋猎。
今年秋猎时间晚了些,如今都快初冬了,但皇帝下令,准备起来还是很快的。
“玥儿,今年秋猎带着孩子一块去吧,留孩子一个人在宫中,朕总是不放心。”
苏玥其实不太想去,便道,“孩子还小,不如臣妾就带着孩子留在宫中。”
“那朕怎么办?”薛泽突然问道。
“啊?”苏玥被他问得一愣。“皇上自然是跟群臣去秋猎啊,皇家猎场不是都已经准备好了?”
薛泽无奈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朕是说,你不去,朕带谁去?难道让朕自己去?那可无聊透了。”
苏玥摸摸被他点过的鼻尖,“后宫这么多女人呢,皇上随便带着谁去都可以啊,我看淑妃就不错,皇上都冷了她这么久了,再说,这次皇上朝堂上那么大的动作,林大人也算识趣,一直支持皇上,不得给点甜头?”
苏玥说的是实话,薛泽在前头大刀阔斧地干,林大人在最初的尤豫之后,便坚定地选择了支持薛泽的一切,甚至在几个言官劝薛泽的时候,出面帮着周旋,免得那些人大肆上书,说薛泽是暴君。
而后宫里,淑妃这段时间也是相当安分,将后宫所有的权柄都交到了苏玥手中,又推脱说前些日子薛泽总是梦到先帝,她便自请入了佛堂,整日抄经念佛,替皇家祈福。
若按照薛泽之前的一贯做法,这个时候自然是要给淑妃一些甜头了。
但薛泽听完苏玥所说,十分霸道,“林大人拥护朕的决定那不是他作为臣子应该做的吗?至于淑妃,朕又没有苛待她,她还在妃位,好吃好喝的供着,她还有何不满?”
苏玥哭笑不得,“皇上怎能这般任性?林大人如此识趣,您也该投桃报李才是。”
苏玥话还没说完便被薛泽打断了。
“玥儿,你不要同朕装傻,朕不信你不明白朕的心思。在容澜那里,朕就已经说得清清楚楚的,你还要考验朕到什么时候?”
薛泽索性把话都摊开来讲,“若不是现在朝堂上动作太大,后宫不宜再动荡,朕早就遣散后宫了,除了你,朕谁都不想要。”
苏玥微微皱起眉头,“皇上慎言,自古以来,哪有帝王做这等事的?”
“朕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薛泽的表情相当严肃。
“朕说的是真的。等朕处理完了朝堂上的事,处理完了睿王的事,迟早要把这后宫解散了。”
苏玥叹了口气,“那到时候言官的笔恐怕要全都对准臣妾了。”
“不怕,天塌下来还有朕替你顶着,你只需要知道朕的心意就可以了。”
苏玥最后还是决定带着孩子一起去秋猎。
苏家二哥前段日子进宫了一趟,看到春宁和夏觉那般小心翼翼地照顾孩子,知道是因为孩子之前差点中毒,大家都不放心。
但他性格大大咧咧,没人的时候便直接和苏玥说,孩子不能这么惯着。
“要多出去吹吹风,多接触接触新鲜的事物,孩子的身体才会好啊!越是金贵的养着,身子就越是金贵,经不起折腾。”
苏家二哥说到后面,小声嘀咕,“说不好这就是皇上唯一的孩子了,若是身体不强健,那怎么能行?将来能撑起这国之重担吗?”
当时苏玥便让他慎言,不要在宫里胡说八道。
可过后想想,也的确如此。
小孩子有时候还是不要养的那么金贵了,免得将来一点风浪都经不起。
再说皇家秋猎,薛泽也跟着,应当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苏玥愿意跟着一起去,最开心的便是薛泽了,当天便吩咐下去,让随行的护卫再增加一倍。
因为要秋猎,容澜出宫的事情也要往后缓一缓。
她要出宫,要改头换面,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原本的容澜在宫中暴毙,然后再偷梁换柱放她出去。
折腾起来也要花费几日,这事便暂时按了下来,先紧着秋猎来了。
出发那日天气不错,气温还是低,但太阳很好。
薛泽带着苏玥和孩子,还有朝中重臣,浩浩荡荡地往皇家秋猎围场而去。
贪墨案已经查了一半,除了容家父子之外,还有几个朝臣也牵涉其中。
薛泽砍了一批朝臣的脑袋,有些用自己的心腹顶上了,有些还空着。
朝臣们对那些空着的位置都是心动,因此这次秋猎除了自己随行,大多都带了家中子弟,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个个青春洋溢,个个蓄势待发。
只等着秋猎的时候,在薛泽面前出个风头,说不准就被薛泽看上重用了呢。
这次秋猎,苏姨娘,苏家大哥二哥都去了。
从皇宫到皇家猎场,坐马车约莫需要两个时辰,因为带了孩子,马车走得慢,就要将近三个时辰。
路途漫长,薛泽特意允了苏玥带着孩子去苏家的马车里,让孩子见见外婆。
苏姨娘抱到孩子就不撒手了,心肝啊宝贝啊,叫半天。
之前孩子被劫走,她也听两个儿子说了,在家中险些吓得昏厥过去。
后来孩子平安回来,如今见到了,比从前更加宝贝。
“那些人怎会那般恶毒?对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也不知道身体还能不能调养回来?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苏姨娘忧心忡忡地说道。
苏玥安慰她,“娘,您放心,太医看过了,没事的,慢慢调养会好的,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苏玥的长子身体强健,这段时间调理之后,其实已经大好了,根本看不出和从前有什么区别,甚至还长胖了一些。
只是在老人眼里,总是觉得孩子可怜,少不了又是一阵心疼。
队伍从早上出发,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到皇家猎场。
第一天自然是没办法狩猎了,要先安营扎寨,安顿下来,朝臣们也需要休息。
苏玥去年秋猎的时候,并未跟着薛泽一起出行,她那时候还怀着孩子。
这是她第一次住这样的帐篷,觉得还挺新奇的,孩子也一样,在她怀里咿咿呀呀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薛泽有些吃味,从出宫开始,这孩子就没离过苏玥的身。
前段日子在宫中,他忙,没时间和苏玥温存,这次允许苏瑾带着苏姨娘一起来,就是想着可以把这个小东西丢给苏姨娘照顾,可没想成,苏玥带着孩子去苏家的帐篷溜达了一圈,又把孩子带回来了。
薛泽在心里暗骂苏瑾,这个臣子不懂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