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在容家父子下狱之后就一直在等。
等容澜主动找上自己。
容澜没有让苏玥等太久。
容澜扪心自问,现在的自己,对太后和薛平来说,已经没有了什么利用的价值。
而父兄因为她的牵连,都已经入狱。
她现在一个人留在后宫,如同被困在了孤岛之上,除了向苏玥低头,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所以很快,容澜就找上了苏玥。
只是她愿意低头,现在的苏玥却想要晾着她。
“娘娘,容澜又来了,这次姿态放得很低,已经在露华宫外等了足有一个时辰了,您看要不要见见她?”
“再等等。”苏玥不急不徐地吩咐道,“还不到时候。”
此时已是深秋,马上就要进入冬季。这几日京都降温,外面北风呼呼地刮。
容澜穿的不多,容貌憔瘁。
她头上简简单单插着一只银发簪,脸上不施粉黛。
又是一阵风刮过,容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
如今她身边的人已经倒戈的七七八八,那些奴才听说容家父子下狱,生怕被牵连到,一个个的想着法的离开容澜的宫殿。
她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人,有几个是实在找不到路子离开的,另外两个则是唯二对她忠心的小宫女。
小宫女看见她冷得厉害,上前询问,发现她面颊发红,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顿时吓了一跳,容澜的额头滚烫,这是发烧了。
“娘娘,要不我们先回去吧?看样子玥妃娘娘今日并不想见您,我们改天再来。”
容澜摆摆手,“她要的是我的态度,再等等。”
后来露华宫里的苏玥听下人来禀报,说容澜在她宫外等得昏倒了。
苏玥不置可否。
第二天又传来消息,说容澜烧得厉害,她手下的小宫女去请太医,可现在人人都知道容家父子下狱,谁都不愿意沾上这个麻烦。
只有一个心肠好的太医派了手底下的小药童去看了一下,开了一副药。
苏玥估摸着差不多了,便叫上了春宁,“走吧,差不多了,去看看。”
容澜所住的宫殿完全落败了。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身边的下人全走了。
这些人走了还不算,还偷偷带走了不少东西。
加之容澜想见苏玥,上下打点又变卖了不少,家里已经不能给她继续金钱上的支持,光靠她的那点月俸根本不够。
总之,当苏玥踏入她的宫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人走茶凉的箫条情形。
容澜身边伺候的小宫女看到苏玥来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还是春宁皱眉让她行礼,才匆匆忙忙行了一礼,跑着回去禀报。
“不用了,我去看看她。”
容澜病得很重,烧了整整一夜,几乎站不起身。
看到苏玥来了,挣扎着想要行礼,苏玥摆摆手,“不用了。”
容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苏玥,她身穿华服,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一大堆,与自己的落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突然轻声笑了。
她认得这几个宫女和太监。
这些人早在苏玥刚刚进宫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一直留到了现在。
哪怕是苏玥当初和薛泽闹脾气出宫,苏玥最艰难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离开。
再看看自己
容澜突然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
她回想起当初自己意气风发地进宫,仗着自己是太后侄女的身份,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没有花心思去经营宫里的关系。
她总想着自己是不一样的,天塌下来有太后顶着,太后顶不住的,家里的父兄也不会放着她不管。
直到如今,太后和薛平抛弃了她,家族也牵扯进贪腐案,她才发觉自己身边竟然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看到我落魄成这个样子,你很开心吧?我进宫的时候,太后可是把我当做取代你的人来培养的”
“我不是来痛打落水狗的。”苏玥打断了她。
一旁的小宫女讷讷说,“娘娘,奴婢给您搬个椅子。”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苏玥态度十分平和,眼中没有幸灾乐祸。
她没有先开口,她在等着容澜先说。
容澜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你是来问我关于牧姣的事情的吧?”
苏玥点点头,“你们两个都受太后庇佑,知道的肯定比我多。皇上已经派人去江南彻查牧姣的身份,只是背后之人收尾得干净,一时半会查不太清楚。我想着,或许你这里有我想知道的东西。”
“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牧姣的身份,容澜早就知道了,她一直瞒得死死的,就是想等到有朝一日能用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为自己搏一线生机,而现在已经到时候了。
“若你打的是让我说服皇上替你父兄求情的主意,那你不必想了,我大可以等皇上慢慢查出来。”苏玥淡淡道。
这便是直接摊牌了自己的底线了。
容家父子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板上钉钉的,苏玥不可能为了知道这点消息,就放过两个国之蛀虫。
随着她的话落,容澜眼里的最后一点光也慢慢的黯淡下去。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明知道我找你就是为了容家的事。”
苏玥盯着容澜看了一会,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这箫条的宫殿,轻声道,“这段时间日子不好过吧?人走茶凉不过如此,但这后宫里,多的是比这还痛苦的日子。”
容澜有些警剔地看着她,“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苏玥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轻轻摇头,“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但你要知道,后宫里的女人一旦失势,哪怕我不为难你,多的也是人要在你头上踩一脚。”
“你如今没有太后撑腰,没有家族支持,也不得皇上宠爱。”
“一个没有根基的,曾经风光一时的后宫女人,你觉得其他人会怎么对你?在这后宫,最可怕的事,从来都不是与他人相斗落败,而是这样没有希望的,日复一日的在后宫里,被人欺压,被人羞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玥说的一切,容澜何尝不明白?
但她不甘心,不甘心啊!
可现在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呢?
她败了,败了就是败了,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苏玥见他神色松动,轻声道,“告诉我关于牧姣的一切,我保你将来在后宫平稳安顺。荣华富贵谈不上,但我能保证,没人敢私下为难你。又或者”
苏玥朱唇轻启,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你想出宫吗?换一个身份,隐姓埋名,开始新的生活。”
容澜眼中消失的光又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她心动于苏玥的后一种提议。
“真的?可我是皇帝的女人,他怎么可能允许”
“你知道的,皇上并不是那种人。若你真的想出宫,想隐姓埋名平淡过一生,他会答应。曾经,他也想放牧姣自由,只不过牧姣野心太大,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容澜还有最后一丝尤豫,“这事你说了不算,我需要皇上亲口答应。”
苏玥点点头,“好。我先叫太医过来,等明日皇上有空,我带他一起来。”
薛泽这几日挺忙的,忙着整顿朝纲,忙着把空下来的位置安排上自己的人,几乎每日都要到深夜才会回到露华宫。
苏玥等了几天晚上,有些熬不住了,后来便自己早早休息。
但这天晚上,她一直等到了深夜,等到薛泽回来。
“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有什么事要同朕说吗?”
苏玥没提容澜的事情,先亲自伺候薛泽沐浴。
薛泽这几日劳心朝政,没有同她胡闹,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安安稳稳地躺到了床上。
“皇上,我今日去了容澜那里一趟。”
薛泽轻轻嗯了一声,“小六子和朕说了。”
“容澜那里有些关于牧姣的消息。”
薛泽打起几分精神,“哦?她知道牧姣的身份?怎么说的?”
苏玥轻轻摇头:“我还没问,我答应她,若是她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便放她自由,让她出宫。”
苏玥说这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薛泽的神色。
薛泽要严办容家父子,要杀鸡儆猴。
她不确定自己擅自答应容澜,薛泽会不会高兴。
而薛泽只是稍微愣神了一会,便轻声道,“你做得对。容澜她在后宫并未做什么过分的事,若她真的想离开后宫,也是一件好事。”
“皇上不怪臣妾擅自做主?”
苏玥问完这句,薛泽原本是躺着的,却突然坐了起来。
苏玥从旁边拿出一个垫子,垫在他身后,自己也跟着爬了起来。
薛泽侧身,定定望着苏玥,“玥儿,朕不知道你为何对朕有那么重的戒心。朕说过,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朕都尊重,你不用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朕的态度。”
薛泽说的郑重又认真,苏玥脸上有些挂不住,“皇上”
“朕不是怪你,可是”
薛泽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很多时候,朕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让你相信让你相信朕是真的真的爱你。”
苏玥清楚事情的症结在哪里。
来源于她上辈子的经历。
可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她无法与任何人言说,薛泽也不行,起码现在不行。
她只能徒劳地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薛泽看她这个样子,心中又有些心疼。
“好了,你不想说就不用说,接着说刚刚容澜的事情。”
苏玥心里松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口头上答应了她,但她不相信我。所以明日皇上能不能抽个时间亲自过去让她安心?”
“好。”薛泽点头答应下来。
“那明天我们一起去一起去听听,这个牧姣到底有什么猫腻。”
薛泽嘴上这么答应,但其实英俊的眉宇间还是有一丝说不出的忧愁。
他知道的,若是苏玥想逼着容澜说出真相,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
但她今天什么都没有做,真的是要等着自己过去给容澜一个承诺吗?
不,薛泽在心里轻轻否认了这种想法。
他想,苏玥应该是在避嫌,想要容澜当着他们两人的面,亲自说出关于牧姣的一切,以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容澜所说的是事实,而非苏玥逼迫下的谎言。
到底为什么,苏玥要这么小心翼翼,好象永远也不会相信自己。
薛泽突然觉得有些无力,苏玥的那颗心啊,好似怎么也捂不暖。
第二天,薛泽抽出了时间,在午膳过后,和苏玥一起去了容澜的宫殿。
兴许是昨天有太医亲自来看过,容澜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能起身给苏玥和薛泽行礼了。
薛泽很忙,于是便直接同容澜说道,“昨天你的要求,朕答应你。若你想出宫,换个身份,朕朕还你自由。”
容澜一愣,她以为要让一个帝王答应这种条件,苏玥是需要花一些功夫的。
但现在看来,薛泽神色中没有一丝勉强,似乎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她的怔愣看在薛泽眼里,以为是不放心,便补充道,“出了宫换了身份,你就不是朕的女人了。若遇到合适的良配,要重新成家,朕也不会拦着,只是不可再与容家的馀党有所牵连。”
容澜更加觉得疑惑了。
为什么?她曾经是薛泽的女人,薛泽作为帝王,能放她自由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为什么还会容许她重新嫁人?
这不合乎常理。
恍惚间,她突然想到一种非常微渺的可能性。
或许她出宫,薛泽是乐见其成的,甚至不止她一个,若有一天其他女人想走,薛泽也不会拦着,因为薛泽只想要苏玥。
可是她又觉得荒唐。
帝王会为了一个女人遣散后宫吗?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事情!
帝王可以独宠,可以专宠,但后宫的女人是身份的像征,是权力的像征,是世家,是朝臣向帝王臣服的一种示好,很多时候,这些女人并非是薛泽喜欢的,但他依旧收了,这是与朝堂的联系,也是示威。
容澜或许已经破罐子破摔,又或者得到了薛泽的承诺之后,胆子变大了。于是,她问出了一个十分冒犯的问题。
“若后宫里的其他女人也想离开,皇上您也会放她们走吗?”
十分诡异的,苏玥竟然明白了容澜此刻心中所想。
她垂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目光也投向了薛泽,她也想知道,想知道一个答案。
薛泽究竟是因为容澜的消息太有用处,才会妥协,还是说他真的对其他女人都已经不在乎了。
面对两道并不算隐晦的目光,薛泽连表情都没有变。
“若其他人想离开,朕也会放她们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