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说什么真相？”
通讯频道里，山猫的声音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南靠在颠簸的车厢内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景色，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对着腕表式通讯器，声音平静，却仿佛隔着电波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我想你可能很快就知道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东西，知道得太早，反而是负担。”
频道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沙沙声，仿佛能听到山猫（或者说，此刻掌控那具身体的复杂意识）紊乱的呼吸与挣扎的心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传来，不再有之前的跳脱或追问，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平静，甚至一丝释然：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算了。老娘懒得猜了。”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江南心头微微一颤，“等你回来，等你觉得能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
这不像他记忆里那个永远张扬、好奇心旺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山猫。
这改变如此突兀，又如此彻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裂后又重新粘合，呈现出不同的光泽。
江南闭了闭眼。
实际上，从第一次见到“山豹”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就挥之不去。
而当“山豹”脱口说出他深藏心底、绝无可能外泄的“钻石”秘密时，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他只是没料到，“山豹”会因此痛苦倒地，更没料到再次“醒来”的，会是这样一个融合了山豹的冷硬与山猫的灵动，却又似乎都不完全一样的、复杂而疲惫的存在。
“就这样吧。”江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等我回来。你知道，这很重要。”
“嗯。”山猫只回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用尽了力气，“好。”
通讯“滴”一声轻响，彻底切断。
车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要沉重。
引擎的轰鸣、轮胎摩擦路面的噪音，此刻都成了背景音。没人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份透过简短对话传递出来的、近乎凝固的严肃与未知的压力。
江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即使做了万全的准备，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前方依然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数。
像走在漆黑的雷区，你不知道下一步会踩中什么。
出发前，他没有告诉夏瑶，也没有告诉钟映雪。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在她们常去的训练场留下了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写着“外出任务，归期未定，勿念”。
他知道这会让她们担心，甚至会生气。但他必须去。
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为了那枚足以毁灭一切的核弹，也是为了他自己。
他需要变强，快一点，再快一点。
强到足以面对星陨暗示的“真相”，强到足以保护他在乎的一切，强到不会再让“山猫”那样的牺牲与痛苦，在自己眼前重演。
车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沉下来，如同他此刻深不见底的心绪。路途尚远，而终点，是苏卡小镇那沉默的、等待着被解除的毁灭核心，与蛰伏在暗处、目的未知的凶险。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金属仪器，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
这一次，他必须，也一定要，安全回来。
“就这样吧，等我回来，你知道这很重要。”
“好。”
通讯中断了。车上陷入一片死机，没人说话。
这是沉寂的是严肃的，即使是江南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还有不可预料的事情会发生。
江南没有跟夏瑶，和钟映雪说这次任务的事情，唯一能做的只有安全回来。
这即便会让两个担心，但这他必须要去，他需要变强。
傍晚时分，边境小城的火车站附近弥漫着混杂的气味：煤烟、廉价香水和油炸食品的油腻。麦当当汉堡店明亮的灯光在昏黄暮色中格外扎眼。
靠窗最大的一张桌子，此刻被一群画风清奇的“顾客”占据。
江南、王铁和“潜影”小队的队员们，虽然换掉了显眼的作战服，穿着在当地集市随手买的、花里胡哨的廉价夹克和工装裤，但那股子经过千锤百炼的悍勇气质，以及即便坐着也腰背笔挺、眼神锐利的架势，实在与周围吃着薯条刷手机普通旅客格格不入。
更别提他们面前堆成小山的汉堡、炸鸡、薯条和饮料杯，以及那堪称“风卷残云”的吃相。
周围几桌的乘客早就不动声色地挪远了点，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惹不起”的意味。
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本地某个新冒头的“社团”在搞团建聚餐，还是最不好惹的那种。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攥着点餐平板，硬着头皮走过来，脸上挤出的职业笑容有些僵硬：“各、各位大哥还需要加点什么吗？
一个大胆（且非常省钱）的念头，像地鼠一样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o?o?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在女服务员看来极其“核善”、甚至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用带着点神秘感的语调说：
“小妹儿，问你个事儿哈。”
女服务员心脏一跳，预感不妙：“您、您说(⊙?⊙)”
江南笑容扩大，指了指桌上的一片狼藉：“你看我们这顿饭你能帮我们付了吗？
女服务员：“？？？”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帮帮他们付钱？合着这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家伙，是来吃霸王餐的？！
她在这家店干了三年，遇到过找茬的、挑剔的、要求奇葩的，但这么理直气壮要求别人买单的“黑社会”，还真是头一回见！
“帮帮你买单？”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职业笑容彻底消失，“先生，您要不要听听您自己在说什么？
旁边的王铁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赶紧放下杯子，一把搂住江南的肩膀，把他往旁边带了带，几乎是用气音在他耳边咬牙切齿：
“南神！我的亲哥！咱现在的人设是‘黑社会’！‘社会人儿’！牌面！牌面懂不懂？！”王铁痛心疾首，“你见过哪个老大带小弟出来吃饭，还让服务员买单的？！咱们差这点钱吗？！异度空间里不是还有从山豹教官那儿顺来的唔！”
他话没说完，就被江南用半个汉堡塞住了嘴。
其他队员也纷纷停下吞咽动作，表情各异地看着自家“老大”，有的捂脸，有的憋笑，有的则是一脸“老大又开始了”的无奈。
江南推开王铁，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已经处于懵逼和愤怒临界点的女服务员，语气依旧轻松：“怎么？不行吗？我看你挺面善的，应该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同志嘛！
女服务员气得脸都红了，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身后的呼叫铃，准备叫保安或者干脆报警。这群人绝对是来捣乱的！
眼看事情就要被闹大了，江南则是笑着说着。
“别啊，美女，开个玩笑，钱肯定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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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小小的接头闹剧过后，江南领着众人离开汉堡店，直奔火车站售票大厅。
大厅里人声嘈杂，混合着各地方言和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江南一马当先挤到售票窗口前，敲了敲玻璃，中气十足地喊道：
“大姐！来十张去俄国苏卡南站的票！”他顿了顿，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赶紧补了一句：“哦对了！要硬座！最便宜的那种！”
身后跟着的一众队员，瞬间集体石化。
硬硬座？去苏卡？那可是横跨几乎整个西伯利亚大铁路支线，地图上显示至少要晃晃荡荡4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他们本以为会是什么秘密通道、特种飞行器低空潜入，最不济也是改装车辆强行闯关结果，是硬座绿皮火车？！
陈晨第一个忍不住了，一把拽住江南的胳膊，压低声音怒道：“南神！山豹教官不是批了行动资金吗？！咱至于这么省吗？！
江南甩开他的手，理直气壮地瞪眼：“批了！但那是我凭本事争取来的‘私房钱’！跟你们有啥关系？再说了，艰苦朴素是传统美德懂不懂？
队员们：“”你说得好有道理，我们竟无言以对。
售票窗口里的大姐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头也不抬：“十张苏卡南硬座，一共卢布（约合人民币1800元）。”
江南一听，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卧槽！这么贵？！
他瞬间想起，自己好像有能打折的证件军官证！但转念一想，掏军官证不等于自报家门？不行不行。
眼珠子一转，他立马换上一副纯良无比的表情，扒着窗口，声音都软了八度：“内个大姐，我是学生！学生证能打折不？(??w)”
一旁的安宁实在看不下去了，捂着脸默默转过了身。其他队员也纷纷扶额、望天、研究地板花纹，假装不认识这个为了打折连节操都不要的家伙。够了！真的够了！这个折是非打不可了吗？！
售票大姐终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着江南——花里胡哨的夹克，故意露出来的（地摊货）大金链子，手腕上闪着廉价光的“名表”，身后还跟着一群气质彪悍的“小弟”和两个容貌出众的姑娘（苏芮和另一个女队员）。
学生？大姐嘴角抽了抽：“小伙子，你这不太像学生啊？
江南怒了：“我哪儿不像了？！我今年刚满十八，青春洋溢，求知若渴！
眼看大姐一脸不信，江南眼珠又是一转，换上了讨价还价的市侩笑容：“那啥，大姐，你看我们十个人呢，也算团购吧？抹个零头总行吧？
安宁实在受不了了，怕他再折腾下去耽误正事，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直接塞进窗口：“大姐，别理他，刷我的卡，全价！”说完，狠狠剜了江南一眼。
其他队员见状，默默集体后退三步，离江南远远的，脸上写满了“我不认识这个抠门鬼”。太丢人了！真的太丢人了！扣死你算了！
售票大姐如释重负，赶紧刷卡出票，生怕再节外生枝。
江南拿到票，看着安宁肉疼的表情，嘿嘿一笑，凑过去小声道：“安啦安啦，这叫节省经费，以备不时之需！等任务完成，我请你吃大餐！
安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信你才有鬼！”
一行人拿着票，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通往站台的检票口。背后，售票大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一帮怪人还学生呢，演黑社会倒挺像”
火车站昏暗的灯光下，绿皮火车像一条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轨道上。车厢里混杂着泡面、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江南领着队员们找到自己的硬座车厢，把行李（主要是伪装下的装备）塞进行李架。
王铁看着狭窄的座位和嘈杂的环境，又看了看江南：“南神，咱真就这么坐过去？”
江南已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闭目养神：“不然呢？你以为‘潜入’是请客吃饭？越普通，越不起眼，才越安全。42个小时，正好让大家都‘适应’一下普通人的节奏，也想想任务细节。”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车厢里形形色色的旅客——回家的工人、做生意的商人、探亲的家属平静而鲜活。
“记住我们现在是谁。”江南声音很低，却清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我们不是暗夜军的精锐，只是一群去边境小镇‘找活儿干’的普通年轻人。少说话，多观察。”
火车缓缓启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载着一车烟火气息，也载着一队肩负着绝密使命的年轻人，驶向夜色深处，驶向那片危机四伏的沙海边境。
江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点点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口袋里的车票和那个冰冷的金属仪器。
漫长的旅途，刚刚开始。而终点等待他们的，是比这硬座车厢更加难以预测的凶险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