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恢复区，微凉的空气混合着金属、汗水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能量残留气息，涌入江南的鼻腔。
视线所及，巨大的训练场上依旧人影绰绰，呼喝声、碰撞声、能量爆鸣与实弹射击的脆响交织成永不疲倦的背景音。
有些人甚至裹着绷带，脸上带着伤，依旧在咬牙坚持，仿佛停下就意味着某种不可接受的落后或死亡。
这里没有真正的休息，只有短暂的回血，然后投入下一轮榨取。
江南看着他们，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以及更久以前，那个只想摆个地摊、安稳度日的模糊影子。
“我那时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因为高强度训练造成的伤口还么愈合完全，上面还残留着不正常的苍白。
那种感觉太诡异了，身体极度疲惫，灵力近乎枯竭，精神涣散，但在王铁拳头临体的最后一瞬，某种东西接管了一切。
不是清晰的思维，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甚至可能深植于某种更底层“设定”中的应激程序。
身体思考了接下来该怎么去做，手指自动勾勒出违反常理的弧度，意识反而成了旁观者。
他越是努力去回忆、去捕捉那种“身体自己思考”的状态，那感觉就越是滑不留手，如同水银般从思维缝隙中流走，只留下一种空洞的违和感。
仿佛那段记忆和体验本身，被某种力量刻意模糊或隔离了。
“我这是怎么了？”他低声自问，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和厌倦涌上心头，“这真的是我吗？我就想就想挣点钱，找个安稳地方，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就行了。天塌下来，不是有星陨那样的人顶着吗？为什么要我来扛这些？”
自嘲般的话语脱口而出，但在说到“扛”字的瞬间，他猛地顿住了。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炸开一片猩红的记忆碎片——
森林内的新鲜空气，四周不断响起的枪声，和浓烈的血腥味。
视线模糊晃动，山猫那张染血的脸近在咫尺，平日里的狡黠与灵动被剧痛和涣散取代，只有嘴唇还在艰难地翕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江…南…你要…变得足够强…才能…守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声音很轻，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灵魂最深处。那不是嘱托，更像是用最后生命刻下的诅咒与誓言。
呼吸骤然一窒。刚才那些想要逃避、想要退缩的念头，在这份血色记忆前，如同阳光下的薄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沉甸甸的、近乎刺痛的责任感，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混杂着愤怒与悲伤的力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和疲惫被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取代。
不需要再想了。路就在脚下，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向前，直到拥有足以践诺、足以面对一切阴影的力量。
他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山豹通常所在的指挥隔间。
隔间里，山豹正在全息屏幕上快速滑动着数据流，似乎是在分析他之前训练的各项参数，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恢复得比预期快。看来你的身体适应性，包括对深度恢复手段的响应，也异于常人。”
江南没有接这个话题，直接道：“下一场训练。”
山豹这才转过头，审视着他：“状态？”
“可以继续。”江南言简意赅。
山豹关掉屏幕，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装备架，取下一对特制的、布满细密感应点的黑色格斗手套，扔给江南一副，自己戴上一副。
“穿上。禁止使用任何形式的异能、灵力外放、能量强化。的身体对抗，格斗技、反应、意志力。你的对手，是我。”
江南接过手套戴上，冰凉的触感贴合皮肤。
和山豹进行纯体术对练？
这听起来比面对一群红了眼的老兵更让人心底发沉。
山豹的格斗技巧，是无数生死战场上用血淬炼出来的杀人术，简洁、高效、致命。即便不动用她那深不可测的异能和灵力，也绝对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旁边一个相对小一些、地面铺着特制吸能材料的方形格斗室。灯光调到适中，四面是深色的观察玻璃墙，此刻空无一人。
山豹在场地中央站定，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自然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江南
“规则很简单：倒下，或者认输，或者我判定你失去继续能力，则训练结束。你可以使用任何你掌握的格斗技术，除了异能。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就像一道黑色的影子骤然拉近！速度并不算惊世骇俗，但节奏诡异得让人难受
她的步伐忽快忽慢，落脚点飘忽不定，身形在前进中带着难以捉摸的微小晃动，让江南完全无法预判她真正的攻击路线和时机。
江南精神瞬间紧绷到极致，强行压下所有杂念，将感知完全集中在山豹身上。
他试图用之前那种直觉去捕捉山豹的动作，但此刻的战斗频率很快，根本没有时间去让江南思考。
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似乎也随之被封存，只剩下纯粹的视觉和战斗本能。
三米，两米，一米！
进入攻击范围的刹那，山豹右手如毒蛇吐信般疾刺而出，五指并拢如刀，直戳江南喉结！简单直接，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江南本能地后仰，同时左臂上抬格挡。
“啪！”
手刀与小臂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钻，震得江南手臂发麻。而山豹的左手几乎在同时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撩起，目标是他的肋下软肋！
好快！衔接毫无间隙！
江南拧腰侧身，险险避开，但山豹的右脚已经如影随形地扫向他作为支撑的左脚踝！
避无可避！
江南低喝一声，干脆放弃平衡，顺着扫腿的力量向前扑倒，但在身体接触地面的瞬间，左手猛地一撑，右腿如蝎子摆尾般反向蹬向山豹的膝盖！
以伤换伤，以倒地换取反击机会！
山豹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扫出的腿瞬间回收，小幅度后撤半步，刚好避开江南的反蹬，同时右手下压，如同铁钳般抓向江南尚未收回的右脚踝！
江南只觉得脚踝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要将他整个人提起抡砸！他反应极快，被抓住的右腿不再试图挣脱，反而猛地向上屈膝，顶向山豹的手腕关节，同时左手撑地的力量爆发，身体如泥鳅般向前一窜，左脚狠狠踹向山豹支撑腿的小腿！
一系列反击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全靠千锤百炼的身体记忆和近乎预判的战斗直觉。
山豹松手，格挡，后滑步拉开一点距离。
两人重新对峙。
江南微微喘息，仅仅一个照面，冷汗已经渗出额头。山豹的攻击如同精密编织的网，每一击都指向要害，并且预判了他的大多数反应。
纯粹的身体对抗，经验和技术上的差距，赤裸裸地展现出来。
“反应不错，懂得利用环境和身体条件制造反击机会。”
山豹声音平静
“但太依赖本能和预设的攻防模式。你的身体记忆里，刻录了不少高效的格斗技巧，但缺乏将它们融会贯通、并根据对手实时变化的‘灵性’。”
她再次踏步上前，这一次，攻势更加绵密，如同疾风骤雨。拳、掌、指、肘、膝、腿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致命的武器，攻击角度匪夷所思，节奏变幻莫测。她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不断压迫、试探、引导，将江南拖入她主导的战斗节奏。
江南咬牙支撑，将所学的一切格斗技巧发挥到极限。
军体拳的刚猛，擒拿的锁扣，散打的灵活，甚至一些街头打架的阴招但在山豹面前，仿佛一切都被看穿。
他的攻击大多落空或被轻易化解，而山豹的每一次击中，都带来清晰的痛楚和身体平衡的微小破坏。
“太僵！肩膀锁死了！”
“重心！移动时重心飘忽！”
“呼吸！你的呼吸乱了，力量传递就断了！”
“眼睛！不要只盯着一处，用余光，感知我的全身！”
山豹冰冷的声音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每一个细微的错误。同时，她的攻击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落在江南格挡的薄弱处，消耗他的体力，瓦解他的防御。
五分钟过去，江南已经气喘如牛，身上多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步伐开始沉重。而山豹依旧气息平稳，眼神冷静得可怕。
“感受到了吗？”山豹在一轮猛攻再次将江南逼退后，暂时停手
“不用异能，你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你依赖那种‘空间直觉’和‘身体自动反应’太深了。当这些被剥离，你对自己的身体、对战斗本质的理解，远远不够。”
江南抹去嘴角不知何时被擦破流出的一丝血，眼神却越发灼亮。
疼痛和挫败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执拗。山豹说得对，他不能只依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赋”或“预设”。
“继续！”他低吼一声，再次摆出架势。这一次，他不再急于攻击，而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自身的呼吸、肌肉的调动、重心的流动上，努力去“听”自己身体的声音，也努力去“看”山豹动作背后那更为本质的发力轨迹和意图。
战斗再次开始。
依然是被压制，依然不断被击中，但江南的应对开始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他尝试不再用固定的套路去应对山豹的攻击，而是根据每一次攻击的力道、角度、山豹身体的细微倾斜，做出更即兴、更贴合当下情景的调整。
虽然依旧笨拙，依旧错误百出，但那种完全依赖“程序”的僵硬感，正在一点点被打破。
山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攻击更加凌厉，施加的压力更大。
终于，在一次试图格挡山豹侧踢时，江南因为判断稍稍失误，动作慢了半拍，被结结实实踢中侧腹。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踉跄。
破绽大开！
山豹岂会放过这个机会，身形如鬼魅般切入，一记迅捷无比的手刀，直劈江南毫无防护的颈侧！
这一击若是落实，足以让他瞬间昏迷。
就在手刀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江南那因疼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
他没有试图去格挡那绝对来不及抵挡的手刀，也没有慌乱后退。
他的身体，在失去平衡的状态下，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常规格斗逻辑的动作——借着被踢中侧腹的旋转力道，他整个人以支撑脚为轴，猛地向后倒旋！
不是向后跳，而是如同被风吹倒的稻草，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感。
同时，他那原本因踉跄而甩向身后的手臂，如同鞭子般借着旋转的离心力，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抽回来，五指张开，不是攻击，而是猛地拍向山豹手刀即将经过的、空无一物的空气！
“啪！”
一声轻响，并非击中肉体，更像是拍中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山豹的手刀，在距离江南脖颈不到一寸的地方，极其突兀地、违背物理规律地向侧方偏转了一线，擦着他的肩膀滑了过去！
而江南倒旋的身体并未停止，另一条腿如同安装了弹簧般弹起，脚跟狠狠蹬向山豹因攻击落空而微微前倾的胸口！
山豹瞳孔微缩，瞬间收力后仰，同时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砰！”
沉重的踢击被架住，山豹也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滑退了半步。
格斗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江南单膝跪地，捂着侧腹，剧烈咳嗽，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下诡异的倒旋和反击，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体力和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山豹站在原地，缓缓放下手臂，看着江南，眼神极其复杂。惊讶，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刚才那一下”山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没有动用异能，我确定。但你的动作，尤其是最后拍向空气的那一下干扰了我的攻击轨迹。那不是技巧，也不是运气。”
她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喘息不止的江南：“你在无意识中，调动了某种东西。不是灵力，也不是空间折叠更像是，影响了我攻击意图所引发的、极其微弱的‘因果线’或者‘概率场’？还是说，这是你身体深处那种‘预设反应’在绝境下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江南茫然地抬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生死一瞬，身体自己动了，仿佛“看到”了山豹手刀攻击轨迹上某个可以“拨动”的、极其虚幻的“点”。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声音嘶哑。
山豹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起来。”
江南抓住她的手，被她拉了起来。
“今天的对练到此为止。”山豹松手，转身走向装备架，摘下格斗手套，“你的问题，我大概清楚了。你拥有惊人的‘底层天赋’或‘植入本能’，但你对它们的认知和控制几乎为零，而且严重依赖。一旦剥离，你的基础格斗素养虽然不错，但远未达到顶尖，更缺乏将其与你的特殊天赋有机结合的‘桥梁’。”
她回头看向江南：“接下来的训练，我会调整。你需要补足基础格斗的短板，将其锤炼成本能。同时，我会尝试引导你，在非异能状态下，去主动感知和调动你身体里那种‘异常’的反应模式。我们要找到那条‘桥梁’。”
“是。”江南点头，侧腹依旧疼得他吸气。
“去医疗室处理一下，然后休息。明天开始，新的课程。”山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研究院’来人的事，暂时押后。星陨大人有新的指示，在他们见到你之前，你需要先通过一项特殊的‘评估’。”
研究院评估
江南心中一凛，但疲惫和疼痛让他无法思考太多。他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向格斗室门口。
身后，山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刚才拍击空气的那只手上，眼神幽深。
“影响概率？拨动因果？还是更深层的‘规则适应’”她低声自语，“星陨，你找到的这颗‘种子’，恐怕比‘造物主’计划里设想的还要麻烦啊。”
纯白的格斗灯光下，只有她独自站立的身影，仿佛在默默权衡着，该如何锻造这把可能伤己也能伤敌的、过于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