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豹,走了。
江南的声音将山豹从一片混沌的思绪中惊醒。
她猛地回神,发现江南已经收拾停当,站在器械库门口看着她,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令人炫目的记录只是随手而为。
“奥。”她有些仓促地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两人走在基地略显冷清的通道里,脚步声在金属廊壁间回荡。
山豹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的江南。
他侧脸的线条,走路的姿态,尤其是刚才在擂台上那电光石火间展现出的、摒弃一切冗余的精准与狠厉某些破碎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冲撞。
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感觉。
一种濒临绝境的危险气息,一道在狂暴攻击中依旧稳定如磐石的身影,一种并肩作战、将后背完全交托的、近乎本能的信赖感。
这些感觉与她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山猫”的任务片段混杂、缠绕,最终,竟逐渐与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重叠起来。
越看,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就越发强烈,几乎要冲破“初次见面”的认知屏障。
她突然停下脚步。
江南也停下,回头看她,眼神带着一丝询问。
通道顶灯洒下冷白的光,映着山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闪烁不定的眼眸。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要捅破一层看不见的窗户纸。
“我们”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确定,却又异常坚持,“之前是不是见过?”
江南看着她,眼神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怎么可能。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吧。”他的否认干脆利落,听不出任何迟疑或掩饰。
但这否认,反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山豹混乱的意识深潭,激起了更强烈的涟漪。如果他真的毫无关联,为什么自己会有如此深刻且具体的“感觉”?为什么那些碎片偏偏指向他?
“是吗?”山豹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目光紧紧锁定江南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找出任何一丝破绽。“要不,”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追问,“你再仔细看看我呢?”
她的眼神锐利,又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执拗。
她不只是让江南看她现在的样貌,更像是在逼迫他,去看她眼中那些翻涌的、不属于“山豹”的残影,去辨认那具躯壳下,可能被他熟悉的灵魂印记。
空气仿佛凝固了。通道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江南沉默地与她对视。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无形的角力。他看到了山豹眼中的困惑、探寻,以及那之下更深层的不安——对自身存在的不安。
他也看到了那副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面容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陌生的、新生的迷雾。
几秒钟后,江南先移开了视线。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说:“看过了。你是山豹,暗夜的新成员,我的临时引导员。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有承认任何事。但他的回避,他刻意划清界限的陈述,以及那过于平稳的语调,在山豹此刻敏感的意识中,反而构成了一种无声的确认。
他认识“她”。至少,认识这具身体,认识这些感觉所指向的那个“过去”。
山豹没有继续逼问。
她得到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心头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但同时也奇异地安定了些许——至少,那并非她的凭空臆想。
记忆的碎片或许散乱,但感觉不会骗人。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破碎过往中的一个关键坐标。
她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后退了半步,恢复了作为引导员的姿态,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抹复杂的了然。
“没有问题了。”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走吧,带你去训练区。不过江南,”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有些东西,不是否认,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江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上。
两人的身影在漫长的通道中渐行渐远,影子在冷白的灯光下偶尔交叠,又泾渭分明地分开,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各自延伸的轨迹。
还未进门,震耳欲聋的喧嚣便混合着汗水、皮革与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之前擂台的肃杀不同,这里充满了原始而滚烫的荷尔蒙。
场地开阔,划分出数个软垫区域和综合器械区。
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最大的那片软垫,周围层层叠叠围满了人,吼声、助威声、肉体重击的闷响不绝于耳。
只见七八个上身精赤、肌肉贲张如铜浇铁铸的老兵,正活动着肩膀,古铜色的皮肤上油光发亮,旧伤疤如同荣誉勋章。他们面前,是十几个穿着崭新作训服、眼神里混合着紧张与不服的新人。
“来啊!菜鸟们!让老子看看你们的骨头硬不硬!”一个胸口纹着狰狞狼头的老兵咧嘴笑着,勾了勾手指。
新人们对视一眼,低吼着冲了上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老兵们甚至没有动用明显的格斗技巧,仅仅是凭借千锤百炼的体格、精准的预判和冷酷的效率,侧身、格挡、切入、发力——简单的动作在力量和经验的巨大鸿沟下,化作无可抵御的洪流。
“砰!”“呃啊!”
“啪嚓!”
“嗬”
几乎是一个照面,冲上去的新人便以各种狼狈的姿态被撂倒、甩飞、或关节受制瘫软在地。两分钟不到,还能站着的新兵已寥寥无几,个个鼻青脸肿,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震惊。
“就这点能耐?暗夜的门槛现在这么低了吗?”狼头老兵嗤笑一声,用毛巾擦了擦几乎没出汗的胸膛。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的喧嚣略微一滞。许多目光,尤其是那些刚刚轻松获胜、正处在亢奋状态的老兵们,注意到了入口处新来的两人。
江南,还有他身边身份特殊、引人注目的山豹。
“哟?看看谁来了?”狼头老兵眼睛一亮,目光直接掠过山豹,钉在江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刚才未尽兴的跃跃欲试,“这不是咱们刚破了记录的大红人吗?怎么,重力室和擂台玩腻了,想来咱们这‘糙汉子’的地盘见识见识?”
周围的老兵们也纷纷投来审视、好奇、乃至挑衅的目光。
江南连破纪录的消息早已传开,佩服者有之,但更多常年泡在汗水与拳脚中的老兵,对于这种“学院派”或“测试型”的尖子,天然带着一种想要亲手掂量掂量的冲动。
何况,刚才碾压新人的爽快感正需要更硬的茬子来延续。
山豹眉头微蹙,上前半步,低声道:“他们是‘狼群’小队的人,实战派,下手没轻没重。没必要”
江南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精壮的老兵,最后落在那个狼头纹身的老兵身上。
训练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在这一刻褪去。
“怎么个见识法?”江南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狼头老兵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简单!咱们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规则。就这垫子上,你能放倒我,或者让我认输,就算你赢。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当没看见。”最后一句,挑衅意味十足。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的口哨和叫好声。新兵们挣扎着爬起来,也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很想知道,这个刷新了记录的神秘新人,在更接近无限制的实战对抗中,是否还能那么游刃有余。
山豹看着江南的侧脸,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淀了下来。她忽然想起记忆中某个碎片——面对强大敌人时,那道背影也是这般,沉静得可怕。
江南没说话,只是开始解开自己训练外套的扣子,动作不疾不徐。脱下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短袖,勾勒出虽然不如老兵们夸张、却每一寸都仿佛蕴含着惊人爆发力的流畅线条。他将外套随手递给一旁的山豹。
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让山豹微微一怔,下意识接住。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熟悉的硝烟与阳光混合的感觉?又一个碎片划过脑海,快得抓不住。
江南踏上软垫,走到狼头老兵面前几步远站定。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自然站立,双手垂在身侧。
“请。”他说道。
狼头老兵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哒的轻响,笑容收敛,眼神变得专注而凶狠。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新兵那种虚张声势的紧张,也没有一般高手蓄势待发的凌厉,只有一种空。空得让他莫名生出一丝警惕。
“小心了!”老兵低吼一声,不再犹豫,壮硕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一个箭步前冲,左手虚晃,右拳如同出膛的重炮,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捣江南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简单直接,是无数次实战检验过的杀招。
软垫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山豹捏着外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