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不想下车的徐少涛看到王海涛都下去了,也赶忙推开车门,脚步有些发软的踏上了地面。
别觉得徐少涛此刻的表现过于不堪。
只有真正在静海待久了的人,才深知三峰这帮人的“威名”。
他们是出了名的彪悍、不讲理和能打,常年与钢筋水泥打交道,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脾气一旦上来,管你是什么领导还是干部,在他们眼里都一样,一个鼻子两只眼,揍了再说!
这种作风,也与他们从事的建筑行业特性密不可分,在工地上管理各色人等,没点狠劲和脾气,根本镇不住场子。
徐少涛双脚发软的踏上地面,刚刚站定,一股无形却如有实质的、充满了恶意的压力便如同汹涌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试想一下,被三百多双充满了愤怒、不满、焦虑、甚至是凶狠暴戾情绪的眼睛,同时死死的盯着的感觉吗?
徐少涛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头皮一阵阵发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窜过。
一股强烈的尿意不受控制的从小腹涌现,让他下意识地死死夹紧了双腿,脚趾头在皮鞋里用力抠着地面,额头上和后背瞬间沁出了冰冷的冷汗。
他在心里拼命的呐喊,给自己打气:稳住!
徐少涛你一定要稳住!
这么多人看着呢,自己的领导也在一旁,尤其是苏竹溪还在前面顶着!
要是这个时候被吓得尿了裤子,那可真就是一辈子的奇耻大辱,自己的前途恐怕也就直接宣告终结了!
他不由自主的,将由衷钦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前方的那道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
只见苏木双手随意的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得不像话。
他甚至微微歪着头,冷静中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的目光,从容不迫的缓缓扫视着周围那沉默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充满敌意的人群。
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得如同古井,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群可能随时失控、暴起伤人的“暴徒”,而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静默的街头行为艺术表演。
随后,在所有人,包括自己人陈立东、王海涛,以及对面三百多双眼睛——紧张、疑惑、甚至是惊愕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苏木不慌不忙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香烟,用修长的手指熟练的弹出一支,随意地叼在了嘴上。
然后,他又慢条斯理的摸出一个金属打火机。
“啪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一般寂静的空气中炸响,显得格外刺耳。
橘黄色的火苗应声窜起,跳动着,映照着他那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脸庞。
他微微低下头,将烟头凑近火苗,深深地吸了一口,火光骤然明亮,随即黯淡。
他抬起头,缓缓吐出一个个缥缈的、青灰色的烟圈。
那副悠然自得、浑不在意、仿佛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样。
与周围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荒诞和超现实的对比。
仿佛他不是那个陷入重围、被群狼环伺的“猎物”,而是偶然路过、兴致勃勃前来巡视自己领地的王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与平静。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凶狠的、厌恶的、茫然的,还是自己人担忧的、惊疑的,都无比复杂的聚焦在了这个旁若无人抽着烟的年轻人身上。
他用自己的行动,无声的重新定义了什么叫“气场”。
“韩书记,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一楼会议室的窗前,郝铭源看着办公楼前那诡异对峙的场面。
尤其是苏木那出乎意料的镇定,心中不安加剧,忍不住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韩后标说道。
韩后标目光紧盯着楼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冷静:“不急。”
“我们要是现在出去了,算什么事?”
“下面职工自发反映自己的诉求,把我们也堵在办公楼里了,现在咱们正在开会讨论,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对不对。”
郝铭源的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焦虑:“韩书记!”
“下面这些人是什么性格、什么脾气,你我都心知肚明!”
“他们平日里就无法无天惯了,现在又被煽动起来,情绪激。”
“万一万一哪个愣头青控制不住,真把那位政协主席给伤着了,哪怕只是推搡一下,到时候我们怎么向市委程书记和石市长交代?”
“到时候那可不是小事,是天大的责任!”
韩后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仿佛成竹在胸,他拍了拍郝铭源的肩膀,安抚道:“郝总,放宽心。”
“都是文明社会了,他们心中也有杆秤,有分寸的。”
“不过是反映问题,表达诉求罢了。”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真的对市里的领导动手啊,除非他们不想在静海混了。”
“顶多就是场面难看点,给那位苏主席一个下马威而已。”
站在一旁的司长河跟其他两位副总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事不关己”的默契,三人同时默契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朵花。
他们打定主意,绝不掺和韩后标这危险的计划。
“韩书记!”
郝铭源加重了语气,脸色无比严肃。
“您这是在走钢丝!”
“玩火!”
“一不小心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会把自己彻底搭进去的!”
韩后标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被一种虚伪的“大义凛然”所取代,他挺了挺胸膛,语气激昂的说道:“如果能够借此保住三峰,保住这么多职工吃饭的家伙,牺牲我韩后标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这份责任,我担了!”
郝铭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自以为是的模样,无力的摇了摇头,心中一片冰凉。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既然他执意要往火坑里跳,那就随他去吧。
他不再说话,只是忧心忡忡的再次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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