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言眼睛立刻亮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点头:“嗯!”
贺峥没再看他,重新低头,用力搓洗着手里的碗,仿佛那碗上有洗不净的污渍。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为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近在咫尺的撒娇,不争气地狂跳着。
晌午过后,贺奶奶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小篮子,脸上带着笑。
她朝屋里唤道:“言言,快出来,村口来了摇鼓佬,卖零嘴玩意儿呢,奶奶带你去看看,有想吃的咱们买点。”
时言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晒太阳,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高高兴兴地跑到贺奶奶身边:“摇鼓佬?有糖吗?”
“有,有,花样多着呢,去看看。”贺奶奶牵起他的手,祖孙俩慢慢朝村口热闹处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果然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妇人和孩子。
一个挑着担子的摇鼓佬正放下担子,揭开盖着的粗布,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和各色零嘴。
担子一头挂着个拨浪鼓,随着他吆喝,“咚咚”响着,很是惹眼。
“麻糖——芝麻糖——”
“捏面人——吹糖人——”
“彩线——头绳——”
摇鼓佬拖着长腔吆喝着,声音洪亮。
孩子们早就围了上去,叽叽喳喳,指着这个要那个。大人们则在一旁看着,讨价还价,或给自家孩子买上一两样。
时言跟着贺奶奶挤到近前,看着担子上那些晶莹的糖块、彩色的面人、油纸包着的糕点,眼睛都挪不开了。
他记得上次哥哥给他买的糖葫芦,甜甜的。他踮起脚,指着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撒着白芝麻的糖块,小声对贺奶奶说:“奶奶,那个……”
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粗壮的手臂,带着股蛮力,不轻不重地将他往旁边一搡!
时言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被贺奶奶扶住。
“一边去,小傻子,挡什么道!”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时言抬头,正对上赵大虎那张带着不耐烦和鄙夷的脸。
赵大虎看也没看他,直接伸手,拿起了时言刚才指的那包芝麻糖,掂了掂,对摇鼓佬嚷道:“这个我要了!”
说完,扔下几个铜钱,拿着糖,大摇大摆地挤出人群走了,还故意用肩膀撞了时言一下。
时言被撞得又是一晃,看着赵大虎的背影,心里快气炸了。
他刚想往前冲,想把糖抢回来,就看到赵大虎并没有自己吃,而是快步走到了旁边一个穿着素净蓝布衣裙的年轻妇人面前。
那妇人生得清秀,脸色有些苍白,正是赵大虎的嫂子林溪月。她正站在人群外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边。
“嫂子,你看,刚买的芝麻糖,香着呢,给你!”
赵大虎把糖递过去,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还不忘回头,朝时言这边挑衅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看,我抢到了,给我嫂子,就是不给你这小傻子。
林溪月接过糖,看了看,目光却越过赵大虎,落在了不远处正眼巴巴望着的时言身上。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了过来。
她走到时言和贺奶奶面前,朝贺奶奶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视线与时言平齐,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
她将那包芝麻糖打开,从里面抓了一大把,不由分说地塞进时言手里。
“给,拿着吃。”她的声音轻轻的,很柔和。
时言愣住了,低头看看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小捧芝麻糖,又抬头看看林溪月温和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嫂子!你干嘛给他!”赵大虎急了,凑过来就想把糖抢回去,“这是我买给你的!给这傻子做什么!”
时言这下反应过来了,立刻把抓着糖的手紧紧缩回怀里,另一只手也护上去,用整个身体挡住,警惕地看着赵大虎,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这是我的了谁也别想抢”的架势。
林溪月站起身,拦了一下赵大虎,声音依旧平静:“大虎,几块糖而已。别闹了,我们回去。”她朝贺奶奶又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赵大虎被她这么一说,虽然满脸不忿,但似乎有些怕这个嫂子,不敢再硬抢,只得狠狠瞪了时言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跟着林溪月走了。
时言这才松了口气,小心地把护在怀里的手摊开,看着掌心里那些香喷喷的糖块,又看看林溪月离开的背影,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剥开一颗糖纸,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开,冲散了刚才所有的委屈和不快。
贺奶奶摸了摸他的头,也笑了:“林娘子是个和善人。”
贺奶奶又给时言挑了几样别的小零嘴,这才牵着他,慢悠悠地回了家。
傍晚时分,祖孙三人正围着桌子吃晚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
人声、脚步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似乎很多村民都端着饭碗往外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隐隐还能听到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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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言立刻放下筷子,竖起耳朵听,眼睛好奇地望向门外。
贺奶奶也停了筷子,疑惑道:“外头这是咋了?闹哄哄的。”
贺峥皱了皱眉,没说话。
时言忍不住了,拉了拉贺峥的袖子,小声说:“哥哥,我想去看看。”
贺峥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写满了好奇,又看看外面似乎只是聚集看热闹,并非什么危险,便点了点头:“别靠太近,看完就回来。”
时言得了允许,立刻放下碗,一溜烟跑了出去,汇入了端着饭碗往村东头涌去的人流。
热闹的中心,果然是赵大龙家。院子里里外外围满了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只见院子里,赵大龙正脸红脖子粗地指着站在他对面的林溪月,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你说!你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老子才出门几天,你就给老子弄出这么个玩意儿!说!是哪个不要脸的姘头?!”
林溪月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有些散乱,一边脸颊上还有个清晰的红印子,显然是被打了。
她双手死死护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咬着嘴唇,身体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却倔强地低着头,一个字也不肯说。
赵大虎也在一旁,脸色铁青,跟着他哥一起逼问:“嫂子!你倒是说啊!我哥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说出来是谁,我们……”
“我没有,不是野种……”林溪月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依然不肯吐露更多。
“还嘴硬!”
赵大龙怒极,抬手又想打,被旁边几个看不过去的村民拉住了。
“大龙,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就是,溪月身子重,经不起啊!”
村民们劝说着,但赵大龙兄弟俩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尤其是赵大虎,想起白天自己还给这“不守妇道”的嫂子买糖,更觉脸上无光,怒火更炽。
“好!你不说是吧?”
赵大虎指着院门,声音尖厉,“我们赵家容不下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妇人!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带着你的野种,滚得远远的!”
说着,他竟真的上前,粗暴地推搡着林溪月,要把她赶出门去。
林溪月护着肚子,被他推得踉踉跄跄,几乎站立不稳,脸上满是绝望和凄惶。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片唏嘘,有摇头叹息的,有不忍再看扭过脸的,但碍于这是别人的家事,也不好强行阻拦。
时言挤在人群前面,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上午还温和地塞糖给他、拦着赵大虎不让他抢的林溪月,此刻像片风中落叶,被自己的小叔子如此凶狠地推搡驱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