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云桃,害死了姜栖晚。而我们,是帮凶。云野他他此刻看着窗外,都觉得浑身发冷。那是对我们,对鹿云桃,对这个家,彻底的寒心啊。”
他转过身,看着白溪萝,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我们醒醒吧,溪萝。云野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由我们摆布的提线木偶了。他有他的坚持,有他的底线,也有他想要守护的‘正义’。而我们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个资格。”
“从我们选择包庇鹿云桃,而放弃查明姜栖晚死因真相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失去了他。”
鹿肖瑾说完,不再看白溪萝震惊而错愕的脸,踉跄着向书房外走去。他的背影萧索而落寞,仿佛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白溪萝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书房里,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吹动着厚重的窗帘,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哭泣。
她缓缓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鹿云野那双冰冷的眼睛,和他那句“生理性的厌恶”,像梦魇一样,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忽然意识到,鹿肖瑾说得对。
他们,真的不能再找鹿云野了。
因为那个曾经虽然疏离却会看在血缘份上出手相助的小儿子,已经死了。
死在姜栖晚坠海的那一刻,死在他们一次次包庇鹿云桃的那一刻。
现在的鹿云野,是国家的鹿云野,是海市的鹿云野,唯独,不再是他们鹿家的鹿云野了。
傅承煜的消息网,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外界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权贵之间的密谋,还是街头巷尾的议论,都会在第一时间,化作一份份详尽的报告,呈现在他的案头。
此刻,他正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平板电脑上实时更新的信息流。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着,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他的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是化不开的冰冷与嘲讽。
瞧瞧。
祁家那边,已经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长辈,此刻正盘算着如何用金钱和利益,去衡量一条人命的价值。
他们想收下鹿家递来的“好处”,将这场闹剧,轻描淡写地一笔勾销。
仿佛只要堵住了悠悠之口,那坠入深渊的亡魂,就会就此安息。
家族的利益,永远高于一切。哪怕是血缘亲情,在庞大的利益面前,也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然而,傅承煜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祁深。
唯有他,还在坚持。
那个向来温润如玉、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固执地、疯狂地,要让鹿家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他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写满了偏执。
傅承煜的指尖,在“祁深”这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有意思。
他眼底的嘲讽,愈发深了。
这世间,果然充满了荒诞。
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在背叛,却偏偏有那么一个人,要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撞得头破血流。
真是可笑,又可悲。
而在这场闹剧的中心,那个被所有人或利用、或怀念、或遗忘的主角,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像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精美人偶。
傅承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出办公室。
推开特护病房的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饭菜味道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姜栖晚就躺在那张宽大的病床上,几乎要被白色的被褥淹没。
傅承煜走近,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姜栖晚现在很虚弱,脸色苍白,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仿佛一层薄薄的瓷器,随时都会碎裂。
因为绝食,她的脸颊已经微微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有些突兀,更衬得她那双眼睛,大得惊人,却又空洞得吓人。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更显得她整个人,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会飘走。
傅承煜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放在被子外的手上。
那是一双曾经纤细白皙、甚至有些娇弱的手。可此刻,手背上却是一片刺目的青紫。那是反复扎针,留下的痕迹。针眼密布,像一块块丑陋的淤泥,玷污了原本的洁白。
她太瘦了。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握在手里,恐怕都没有几两肉。
傅承煜甚至能想象到,她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营养液一滴滴注入她身体时的绝望模样。
他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姜栖晚似乎是被这声音惊动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曾经清澈如溪水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目光,越过傅承煜,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仿佛他只是空气中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傅承煜也不恼,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
然后,他忽然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可言说的残忍。
他的目光,越过姜栖晚,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份已经冷掉的饭菜。
傅承煜的视线,从那盘冷饭上收回,重新落回姜栖晚那张苍白的脸上。
“这几天,”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磁性,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凉意,“你都是靠着输葡萄糖来吊命的?”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关心一个病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
姜栖晚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隔绝了他探究的目光。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傅承煜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