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大学物理期末考那天。
通宵复习的方既明睡过了头,但在禁止进考场前的十分钟时,导员打来了电话,手机的振动把他叫醒。
趴在桌上小憩的他瞥见时间,一下子清醒了,“嗖”一下,抓起校园卡和一支笔就冲出了门。
最后一分钟,他冲进了教室。
考试已经开始半小时,他尽可能压低自己千米跑后粗重的喘息,生怕打扰到周围的同学。
剩下的一个半小时,他完全没时间算计算题,只能把步骤和公式列出来,最后随便蒙个数字填上去。
收卷铃响时,他刚好写完最后一笔。
最终,他被仁慈的老师以六十分擦线捞过。
虽然没挂科,但大物这门课学分高,极大的拉低了他的绩点。
好在保研还有戏,他压根没想过出国这条路,转头就开始了他的保研卷王计划。
毕业后,他随便上了几天班,实在受不了每天在既定框架里打转的日子,索性离职回家躺平。
生活费花完了,就打几星期零工,赚得差不多了又继续躺。
周围人总翻来覆去地说他这是高开低走,他这学历白混了。
白混就白混吧。
至于梦想……都说是梦想了,天下能实现梦想的,又有几个人呢?
……
伊曼上大二不久,父亲便早早安排他和他的那位“未婚妻”见了面。
他和那个女生虽然还算聊得来,但也仅止于此。
家庭的压力让伊曼不堪其扰,从一个州搬到另一个州似乎还不够,他想走得更远些。
偶然间,他注意到一个比这里安稳许多的国度,这个国度的美学丰富而厚重,足够他潜心学习很久了。
于是,他申请了交换生项目。
……
在家楼下24小时便利店上夜班的方既明,最近注意到一个很特别的客人。
他个子高高的,头发白白的,皮肤黑黑的,脸帅帅的,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不过这个人话不多,对待事物总是专注的,对人却总是疏离的,脖子上经常挂着相机,看起来非常文艺。
他头几天购置的都是生活必需品,这两天开始查漏补缺,大概是新搬来的邻居。
方既明虽然注意到了他,但并没有深交的想法。
要深入了解一个人,少不了磨合,怪累的;而浮于表面的交往,又没有必要。
这天傍晚,方既明刚和白班同事交接完,站到收银台后,又看见了那个显眼的年轻人。
那人蹲下身,不是为了挑选商品,而是举起了相机,调整焦距,准备拍照。
顺着镜头方向看去,只见夕阳恰好斜照进门扉,阳光把地砖浇成了橙红。
在这天然的聚光灯中央,有几只小麻雀正活泼地蹦跳着。
确实挺好看的,这人眼光不错。
突然,一位穿着短裙的女士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惊飞了那群麻雀。
方既明和蹲着的年轻人都下意识朝她看去。
只见那位女士打开手机录像,对准了还蹲在原地的年轻人。
“你偷拍我?道歉!”
声音很大,周围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还有好事者直接应和道:“这小伙子怎么这样啊?”
此时年轻人仍蹲着身,举着相机,那模样……看起来确实像偷拍被抓了现行。
要是这个女士拍的视频流出去,他少不了要被戳着脊梁骨骂。
不过他很快站起身,礼貌地澄清:“您误会了,我刚才只是在拍麻雀。”
他的中文还不太流利。
“你偷拍还有理了?”女士的声音尖利起来,“你就说你有没有拍到我?有没有拍到我!”
尖锐的声音重复着,咄咄逼人地砸过来,完全不讲道理,和他妈似的。
即便不是冲自己来的,方既明也听得是又害怕、又窒息、又烦躁、又想逃跑,还想掉眼泪。
好可怕的人类!
那将心比心一下,这位外国友人此时一定比他更无措吧?
女人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把照片删了,然后道歉!”
眼看这个年轻人真要无奈地删照片,通过道歉来息事宁人——因为照片里确实出现了她的身影。
方既明忽然想到,如果这段视频流传出去,看到的人很容易就会说:“肯定是心虚了才会道歉呗,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而能证明他到底有没有偷拍的照片已经被删了,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之后被网暴怎么办?这个外乡人会不会觉得这个国度很可怕?
不行,方既明豁出去了!情感隔离计划启动。
“等一下!先别删,”他走出了柜台,凑过去看了看相机屏幕,招呼那位女士过来看,和气地说道,“您看,照片的主体明显是这几只麻雀,您作为背景,已经被压暗了。”
“很明显,您只是恰好出现在照片中的路人。”
要不是不合时宜,方既明都要夸一句神级构图。
如果没有这个突兀闯入的身影,画面本来会更干净。
谁知那女人看也不看证据,矛头立刻转向方既明,指责道:“你帮外国人说话?你知不知道他们几十年前是怎么欺负我们的?你就是个崇洋媚外的汉奸!”
“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九年义务教育白教你了?也是,你大概也就初中毕业吧?不然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上班?”
她突然优越起来了,语气也多了些放松。
“?”方既明突然被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冤枉得不行,“我只是就事论事,和人无关。店里有监控,如果您依然坚持怀疑,我们可以报警处理。”
说回正事,她又咄咄逼人了起来:“监控有什么用?有监控也改变不了他偷拍我的事实!”
不行,和这种人说道理根本说不通,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能自圆其说的逻辑。
方既明报警了。
女人短暂地安静了两分钟,电话挂断后又吵嚷起来。
方既明没理会,转身安慰这个年轻人:“照片别删,是证明你清白的证据。在警察来之前不用回应她,咱们听警察的,相信警察的判断。”
万一被引导说出了不妥的话,剪辑一通发到网上,他们两个人都得完蛋。
女人试图人身攻击,激怒两人,逼他们说错话:“你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我就想不明白了……”
方既明生气归生气,但假装没听见,从货架上拿了瓶水,扫码付钱后递给年轻人:“请你的,压压惊。我要上班了。”
他想了想,怕那个女人说他区别对待,也扫了一瓶水递给她。
她没接:“谁知道你有没有在水里放其他东西?”
方既明眉毛一挑,懒得在讲什么道理:“不喝算了。”说完就自己扭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等待付钱的人看得津津有味,方既明为这几分钟堆积的客人收了款之后,还有好几位留下来不想走,站在附近等着看热闹。
女人见他们俩不接招,居然开始无中生有,突然声音更高了些:“你不仅偷拍,还打人是吧!”
方既明只觉得这人有毛病,被这不讲理的家伙气笑了。
他都说了这里有监控,这人怎么还凭空污人清白?
方既明下意识就想回“他什么时候打你了!”
而这个年轻人立刻用刚刚方既明的话回答:“我们听警察的。”
方既明赶紧点头。
他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要是自己刚刚说出那句“他什么时候打你了?”
就可以被拿去做文章——“帮他说话的人都已经默认他偷拍是事实了。”
她不是做给监控看的,是做给她正在拍摄的视频看的。
太可怕了!
警察很快赶来,花了一个多小时调解,女人不情不愿地删了视频,年轻人也删了照片,事情算是了结。
至于之后会不会冒出“几个男警察包庇偷拍男”之类的传言,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方既明继续他平淡的夜班工作。
……
几天后的清晨,伊曼背着包出门采风。
刚打开门,就遇上了通宵打游戏到天亮、正准备出门吃早餐再补觉的方既明。
这人睡眼惺忪,穿着睡衣就玩着手机下楼了。
他余光看到伊曼的银发,眼睛一亮,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向他:“邻居?好巧!早啊。”
“早上好。”伊曼和他一起下楼,“最近怎么没在便利店看到你?都没来得及好好感谢。”
“等我把手上的钱花完,你就又能见到我了。”方既明嘿嘿一笑,“不用感谢我的,老板知道那天的事后,还奖励我了一百块!”
这个月的水电费又轻松了几分。
年轻人点点头,向他伸出手:“交个朋友?我叫伊曼。”
“嗯……”方既明把握着的手机揣兜里,才回握住他的手,“我叫方既明。住你楼上,正上方,有事找我。不过我白天一般都在睡觉,来找我我也不一定听得见,加个联系方式?”
……
达玛拉在斗倒穆拉德之后,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父亲的一切——白的,还有黑的。
包括那座用于狩猎无辜者取乐的岛屿。
它有着稳定的高端客源、高额的利润,是经营了数百年的家族产业。
这样一个既能笼络贵人、又能宣泄压力的绝佳场所,达玛拉自然不会把它交出去。
他自己也会时不时去玩一玩,还开发了全新项目。
他的世界里没有朋友,只有需要警惕的敌人和可供利用的工具。
所有人都惧怕他,又不得不谄媚他,一如当年对待穆拉德那样。
他享受这种被人畏惧、被人讨好、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成为了下一个穆拉德。
奈费勒领导的组织,不得不与这个新生的、更危险的恶势力展开新一轮对抗,这样的权力体系似乎消灭不干净,是一个艰难的轮回。
阿尔图在穆拉德倒台后,结束了上一段卧底任务。
在组织力量捉襟见肘之时,他接下了投靠达玛拉的新任务,准备伺机和组织里应外合。
敏锐的达玛拉并非没有察觉他背后可能另有力量,却依然将他留在身边。
无聊时可以取乐,必要时……自然也能派上用场。
自从亲手染指那些最肮脏的勾当之后,达玛拉再看到底层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拼尽全力却依然无法翻身的芸芸众生,心中已不会再泛起任何涟漪。
相反,他会有一阵快意,会感到一种优越感。
看,蝼蚁们在热锅上苦苦挣扎,多么有趣!
当权力与财富的巅峰触手可及,一切尽在掌握后,无聊感便如期而至,那当然就要看到血流成河咯。
掠夺资源、操控政治、收割财富、煽动战争……
他变成了比穆拉德更可怕的怪物。
奈费勒在穆拉德倒台前的那个冬天,生了一场重病。
病痛对他来说,向来是“撑一撑就能过去”的事情。他不太会照顾自己,病情稍有好转,便又投身于无尽的工作。
病情也因此反复,从此落下了病根,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还没等到与达玛拉决胜的时机,便先病倒了,只留下一批足以流传于世的思想着作,以及一个失去灵魂人物后、几乎变成一盘散沙的组织。
经过一番混乱的之后,他们还是推出了新的领导者,但整体的凝聚力与思想的锐度,已经大不如前。
组织里,只有奈费勒知道阿尔图是安插在达玛拉身边的卧底。
奈费勒死后,阿尔图表面上情绪没有丝毫异样。
他没有暴露,却依然在某次危机中,被达玛拉推出去做了替罪羔羊。
贝姬夫人和小鹦鹉成了无家可归的难兄难弟。
聪明机灵的贝姬很快为自己找到了新的长期饭票。
而那只小鹦鹉却日渐抑郁,最终啄光了身上所有光鲜的羽毛,成了只没毛的秃鸟。
它飞不起来了,也做不到独自生存,最终从栖息的树枝上跌落,摔断了脖颈。
而伊曼和方既明从关系不错的邻居,渐渐成了时常往来的好朋友。
他们没有并未生长出更进一步的感情,他们没有产生进一步感情的基础,没有外界那压力的催化,也没有一个怦然心动的契机。
但真心好友本就很难得,这样也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