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离开，空间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
伊曼坐好，屏幕上的画面又一次开始播放。
【就在方既明准备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伊曼出现了。
他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容貌，并且变得异常强大，强大到同样获得了长生的资格，实力仅仅稍逊于星灵。
这几乎是凡人不飞升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您要走了吗？”伊曼如同这条时间线里初次相见时那样，静静等候在方既明的必经之路上，“还好赶上了。”
方既明有点心虚：“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所以没敢去打扰你。”
伊曼轻轻摇头：“怎么会不想见您？只是要在生命将尽前完成突破，时间实在有些紧迫。”
方既明点头认可：“那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成为教会的主祭。”伊曼相当了解他，在他皱眉阻止前便抢先补充道，“放心，我会遵照您的意愿，不会四处宣扬一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明。但只要您回来，这里永远有一片土地属于您。”
“而且，您确实需要信仰之力，不是吗？”
方既明神情复杂：“你这又是何苦呢？”
“或许我生来就是要为某个人献上一切的。”伊曼固执道，“就像您会为他人的生命与尊严献出一切而感到快乐，我为您献上一切，也同样感到快乐。”
他总结道：“我们都是心甘情愿地不单为自己而活。我这么做，我的生命并不会因此变得空洞。”
方既明若有所思：“我理解了。好。”
他轻轻抚摸着伊曼柔顺的银白色长发：“那么，你就是我成神后的第一位天使了。”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问：“你不介意……我在你的灵魂上留下属于我的印记吧？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就算不小心死了，也是我的人。”
伊曼像很久以前那样，微微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乐意之至。”
方既明抬手，一道印记落入对方的灵魂上：“这也是联系方式。如果我没封印记忆到处转，你可以随时通过这个印记联系到我。”
“要是你不想再和我玩了，也可以单方面抹掉它。作为我的好朋友……”他顿了顿，轻声道，“你要开心。”】
伊曼神情柔和地看着屏幕。
方既明还是这样，喜欢用轻松的话说着很认真的事。
自己是他的第一位天使吗？
……真荣幸。
难怪小时候会受到他的指引。
方既明并不介意自己信仰别的神明，他介意的是自己不开心。
【刚过了一百年不到，侍奉方既明的“纯净教会”依旧是这个帝国的国教。
伊曼当了快百年的教领，对外宣称他的长生是受到了神明的恩赐。
他也有在用自己的力量为信众治疗、净化、祝福，却把一切都归功于神明，自己不占一点好处。
圣主见方既明走了，一点返回的迹象都没有……
纯净之神死了、密神也干扰不到这个世界了，方既明也离开了，那这个世界岂不是祂指北星的天下了？！
哈哈！
祂觉得自己又行了，跃跃欲试，试图重新降临，建立一个信仰祂的新国度，却被伊曼轻松拦下。
伊曼确实没有刻意宣扬方既明，但教会有他这个活招牌在，还是自然而然地吸纳了大量信徒。
今天是伊曼第三次为新苏丹加冕的日子。
正忙碌着，他忽然感觉到灵魂上的那道印记传来细微的波动：“我回来了，晚上在你房间见。”
他没忍住，在庄严的加冕仪式上，嘴角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新任苏丹和他面对面，他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位主祭居然会笑！
这要么是神明格外青睐他，要么是主祭本人青睐他。
这王位稳了！
还没到晚上，伊曼忙完典礼便匆匆赶回房间，准备提前收拾一番。
却见方既明已经在他的房间里等着了。
他像接待前来视察的上级领导一样，先带着方既明在整个教会里外转了一圈。
这位苏丹挑选的登基日是个不小的节日，祭司们的住处装饰得热热闹闹的，还互相串门送祝福，聚在一起庆祝。
大家为了统一，还是全都一身素白，但衣料厚实，穿得暖乎乎的。
伊曼也是，穿的是当初方既明担任主祭时的那一套，裹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的纯净教会，完全没有教会该有的严肃性和神圣感。
方既明也觉得自家教会不需要这些，大家又不做危害别人的事，开心就好。
他拍拍伊曼的肩，由衷夸道：“做得不错嘛，辛苦了。”
伊曼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都是在您所做一切的基础上进一步展开的。”
他还特意去祭司们的聚会现场，端了一盘冒着热气的烤鸡回来，递给方既明。
方既明高兴地接过：“还是你懂我。”
……
房间内，伊曼坐在光洁的白石地砖上，依赖地将脑袋枕在他神明的膝头，眼帘低垂。
而他的神明……正在啃烤鸡。
这场景，要是画进宗教壁画里，恐怕会被信徒以为是哪个无神论者搞的恶作剧。
方既明咽下口中的鸡肉，问道：“最近……会觉得无聊吗？”
他理解，长生者总要面对故人一个个离去，不敢交朋友几乎是共同的选择。
伊曼静静地靠着他：“不无聊。我还写了几本书。”
方既明眼睛一亮：“我可以看看吗？”
伊曼不好意思，赶紧摇了摇头：“我……我乱编的。”
方既明嘿嘿笑了声，也不强求，用油乎乎手撕下一只鸡腿塞到伊曼嘴里。
“先吃完，”他笑嘻嘻地说，“一会儿需要你帮个忙。”
伊曼无奈，只好和他一起啃起了鸡腿。
方既明用洁净术洗干净手，把自己的一缕灵魂分出来，交给伊曼：“我的后手，交给你了。”他眯眼笑着，“又在你这里留了一手。”
“最开始几百年他会笨笨的，大概只有四五岁小孩的智力吧……你要是无聊了，可以和他讲讲话。”
“可以随便给他打扮，可以随便塑造身体，也可以把他丢进轮回里，看他会怎么活，或者按你的想法玩养成。他不会介意，我也不会介意。”
他怕伊曼带着自己的一缕魂魄，不能放飞自我地生活，又补充道：“我和他感官不互通，我不会知道他感知到的事。”
伊曼郑重接下，先将魂魄蕴养在自己体内，等方既明走了，再为其塑形。
“还有，”方既明揉揉他的头发，“你做了这么多好事，怎么功德和信仰全算我头上了？”
伊曼眨眨眼：“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总不能白给我打工吧？”方既明想了想，一锤定音，“明天我要在人前显个圣。”
……
第二天，方既明和伊曼联手演了一出戏。
伊曼按照惯例，为信众赐福后，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天空中，突兀地出现了第二轮太阳。
那“太阳”自无云的苍穹中缓缓降落，离地面越来越近，耀眼的光芒却逐渐变得柔和。
就在信众们慌乱失措之前，伊曼仰头凝视，随即毫不犹豫地俯身行下最庄重的礼节。
众人一片哗然，面面相觑，紧接着是狂喜，纷纷跟着跪拜，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向上瞄。
方既明周身环绕着神光，面容模糊不清。
他悬于半空，用庄严而神圣的声音道：
“主祭伊曼，侍奉虔诚，行善多年，助人无数，惠泽众生。其心可鉴，其行可嘉，其功德已臻圆满。依循天理，当赐神位，享永恒安宁。”
话语间，璀璨的神光便向伊曼流淌而去，将他温柔地包裹，轻轻托起。
伊曼依照方既明昨晚临时写的文绉绉、甚至有点矫揉造作的剧本，在光晕中坚定地背台词：
“仁慈的主啊，感谢您的恩典。然，世间疾苦未消，信众仍需引导。恳请您允我暂留此身，待使命完成，再随您前往上方国度。”
方既明的声音里满是赞许与包容：
“好孩子。心怀悲悯，不忘职责。准你所请，暂留尘世。待彼时需你相助，再召你归位。”
神光渐敛，伊曼被稳稳地送回地面。
天空恢复如常，众人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有了，仿佛方才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唯有伊曼背上多出的一对洁白的羽翼，证明刚才的神迹并非虚妄。
这样以后人们就会多感谢感谢伊曼了，这位主祭可是宁愿留下普度众生，也不愿飞升永享安宁的啊！
后来方既明回来的间隔越来越长，好在伊曼和星灵交了朋友，身边还总是跟着笨笨的小方既明，倒也不算无聊。
小笨明跟在伊曼身边成长，坚持认为自己也是天使：“主祭，为什么我没有翅膀？我也要翅膀！”
伊曼用方既明留下的创造之力，给小笨明画上了翅膀。
但小笨明完全不会控制，在房间里撞得鼻青脸肿。
在伊曼的引导下出去飞，又给前来参拜的信徒轮流拜早年。
最后哭着回来找伊曼：“呜呜，主祭，我不要翅膀了呜呜呜。”
有一次，伊曼出去给凶宅驱邪，怕小家伙被可怕的东西吓到，便没有带他离开教会。
见伊曼出门，小笨明试图帮他管理教会，给每个祭司和僧侣发一朵茉莉花当工资，并严肃宣布：“你们要好好工作哦！”
伊曼回来看到被薅秃了的茉莉花田……狠狠揉搓了小笨明的脑袋，再也不让小家伙离身。
当看到命运过于悲惨的信徒求助，小笨明总会听得掉眼泪。
这时，他就会躲到伊曼身后，鼻涕眼泪全都蹭在他的白袍上，然后被伊曼嫌弃地用清洁术清理干净。
……
这个长不大的小朋友活成了教会团宠，就连最严肃的祭司路过都会给他塞蜜糖的那种。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是生老病死，只知道教会里的人会消失，又会换成新的人，茉莉花会又会再开。
而伊曼一直不变，他会一直在。】
伊曼看着屏幕上的小笨方既明，脸上盈满了笑意，心都快化了。
这家伙，笨笨的也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