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是这样说,可玟小六还是不放心,远远跟在了叶十七身后。
兔子精夫妇所开的食铺门前,已经围堵了好些人,远远的都能听见哭嚎声。
“天杀的,哪个人贩子把我家兔崽子给拐走了……”
今日天气好,暖洋洋的日光铺洒在清水镇的每个角落。
兔子精本想将孩子放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接接地气,谁知忙乱起来,七个兔崽子就少了一只。
夫妇二人生意也顾不得做,只到处去找,找了大半个时辰也找不到一根兔子毛。
这才发了急。
叶十七抱着肥嘟嘟的小兔子,站在人群身后,思忖着应该怎么向兔子精夫妇解释。
在他的身后,紧紧跟随着一只垂头丧气的灵缇。
“兔子精,你的兔崽子在这儿呢,安然无恙,安然无恙啊。”
十七怀里的小兔崽子被人一把夺走了,玟小六高举着胖兔子,如一尾灵活的鱼,钻进了人堆。
然后她笑着将兔崽子在人前展示一番,而后放进兔子精夫妇的怀里。
“你家的小崽子,满田野的乱跑,都跑到回春堂后头的菜地里去了,要不是老木发现的早,说不定会被野鹰叼了去。”
“以后啊,可不能让孩子乱跑了出去,不然就没这样的好运气了。”
回春堂是这一条街的尾部,再后面就是丛林。那里面藏着许多未成精的猛兽。
小兔崽子要是遇见了它们,只怕凶多吉少。
兔子精夫妇感到劫后余生,不住道:“多谢六哥,多谢老木……”
抱着失而复得的兔崽子,兔子精夫妇也没精力去想孩子是被偷走了,还是自己跑丢的了。
她满心感激地表达了对回春堂的谢意,然后抱着崽子不时安慰。
好在那小兔子还不会说话,无法拆穿玟小六的谎言,只会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四处张望。
“都散了吧,散了吧。”玟小六对着人群摆手。
“六哥……”
等人群渐渐散开,叶十七低声道:“多谢六哥,为灵缇周全。我还以为,六哥不会来……”
玟小六扬了扬下巴:“我要是不来,你这个呆瓜是不是就直愣愣地去认错了?”
叶十七低头笑着:“兔子精夫妇都是和善的人,我想着他们应该不会过于为难灰溜溜。”
灰溜溜是云卿为灵缇新取的名字,简单直白,十分好记,叶十七偶然听到,便一直这么称呼它。
“周全归周全,可它犯的错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再说了,兔子精夫妇虽然和善,可你难道没听说过,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父母之爱子,不是简单说说而已。这凡事一旦牵扯到孩子的安危,就没有一对父母是不上心的。就灰溜溜做的那事,被他们知道了,只怕就结下仇怨了。”
叶十七点点头:“六哥说的是。”
玟小六看着哒哒跑回家的灵缇,对叶十七道:“走,去找云姑娘告状去。”
清水镇向来平和,人妖神到了这里也相处融洽,像今天这样丢了孩子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只灵缇犯了错,自然应该让它的主人知晓,以后好对它严加管教,以免再生波澜。
这清水镇是一处世外桃源,不受王族和世家的管束,玟小六已经在此生活了几十年。
她不想因为一些外来的人,而打破这里的宁静。
新来的轩老板,和这灵缇的主人云姑娘,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神族,她得去探探人家的底。
云卿与兔子精住隔壁,两家之间只隔了一堵墙,此刻,她和青霜正站在屋外。
见人群散开了,兔子精夫妇丢失的孩子也找回来了,便想带着灵缇回去休息。
“云姑娘,且等等。”
玟小六笑着上前:“我有些口渴了,不知可否向姑娘讨一杯茶喝?”
云卿与玟小六和叶十七算是相熟,闻言便笑道:“我刚好新沏了一壶好茶,六哥和十七进来吧。”
十七闻言,唇角微扬。
几人正待进去,便听斜对面的玱玹道:“云姑娘,我也口渴了,不知能不能也讨一杯茶水啊?”
云卿抬眸望去,便见他身前已经落了许多瓜子皮。
“轩老板愿意来,欢迎之至。”
听说哥哥要去对面院子里喝茶,阿念坐不住了,气哼哼道:“什么茶那么好喝,我也要去。”
最后云卿的小院里前前后后来了四五个人,就连阿念的婢女海棠都跟来了。
走进院子,便见院内植了一株海棠树,此时正当海棠的花期,满树粉粉白白,煞是好看。
海棠树下,是一方木质桌椅,上头摆了些应季水果和几样点心,一旁的炉子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请坐吧。”云卿邀请道。
几人按次序坐了下来,然后由青霜一一斟茶。
阿念挨着哥哥坐下来,她仰起头看了看满树盛放的海棠花,又看了看院子周围随处栽种的花卉,到底是夸了一句:
“你这院子打理的还不错,还蛮有意趣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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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端起一盘点心,放在阿念面前:“阿念姑娘快尝尝,我这里的点心味道如何?”
阿念本不想吃清水镇粗陋的饮食,见那点心精致小巧,香气萦绕,倒有几分意思,便拿起一个尝了起来。
她咬下一口,眼睛一亮:“还不错,都可以开铺子了。”
脸颊鼓鼓的姑娘,这时褪去了几分骄纵,看起来有些天真可爱,一看就是从小被娇养大的。
阿念拈着点心,问:“云姑娘,你们家盘下这间铺子也许久了,是准备卖点心吗,什么时候开业,我让海棠来买。”
见阿念这么捧场,云卿也不扫兴:“等开业了,一定先通知阿念姑娘。”
玱玹见云卿与阿念相处融洽,心里的那份猜想更加确切了。
玟小六喝了半杯茶水,便说起了灵缇的不是。
“云姑娘,你家里处处都舒适妥帖,你和青霜姑娘也是极和善的人,只是你家这条狗,和你们家有些格格不入啊。”
灵缇趴在墙角,闻言耳朵低伏起来。
阿念瞧了瞧那狗,扑哧一笑,“这狗是挺丑的,瘦不拉几的,感觉吃不饱饭一样……”
说着,便朝那狗扔了半块点心,好巧不巧地砸在灵缇娇嫩的鼻子上。
嗷呜一声,灵缇后背的毛都要炸起来了,它忍不住对着阿念呲起了牙。
“阿念!”
“灰溜溜!”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前者让阿念心虚一笑,“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后者让吃痛的灵缇收起了攻击,重新趴卧下去。
玱玹:“云姑娘,真是对不起,我妹妹阿念被宠坏了,她不是故意的。”
阿念自然是无心,云卿虽心疼灵缇被砸,闻言也只好接受。
毕竟,这两个人身份都不简单,一个是西炎王孙,一个是皓翎王姬。
气氛有些尴尬,云卿便转向玟小六:“六哥,你方才说起灵缇,可是它闯了什么祸吗?”
玟小六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她从前也不曾嫌弃过灵缇半分,所以云卿猜测,一定是灵缇犯了什么错,让她给碰上了。
玟小六将胳膊放在桌子上,斜着身子道:“云姑娘,你家里养的这个狗崽子,把隔壁的兔崽子衔到回春堂去了。”
“要不是老木发现的早,说不定它要把那兔崽子叼去厨房,让十七给它做顿兔子肉呢。”
云卿这才知道,自家的灰溜溜在回春堂又安了一个家,常日在外面吃野食。
她看向对面的玟小六和叶十七,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真是麻烦了,我竟不知这家伙在外头还骗吃骗喝,它的食量比较大,让你们破费了……”
直到这个时候,云卿才想明白,自家灵缇那忽大忽小的胃口是何缘故。
感情它是对叶十七的厨艺欲罢不能,在家里大鱼大肉还不够,竟常出去给自己加餐。
又想起它将隔壁兔子精的孩子当成食材,一时感到更头疼了。
“多谢六哥和十七替它解围,我以后一定好生教导,不会让它再惹祸了。”
话说开了,玟小六就笑了,“云姑娘是个好主子,心地良善,我相信你一定能教好灵缇。”
“只是灵缇野性难驯,以后只怕会劳神费力,姑娘何不将它放归山林,再养一条普通的犬?”
灵缇和普通犬的区别,就在于那独特的寻人能力。
玟小六和玱玹便一同看向她,无比期待那个答案。
云卿叹息道:“我有一个哥哥,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了,养这灵缇,就是想靠它寻到我哥哥的踪影。”
玱玹目光一动:“云姑娘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很好的人……”
云卿将防风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极尽溢美之词,玱玹越听唇角越上扬。
“所以,你和你哥哥也算是相依为命,互为依靠?”
云卿点点头:“我虽也有许多亲眷,可唯有哥哥是真心相护之人,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了……”
看着哥哥和云姑娘越聊越投机,阿念不高兴了。
她摇着玱玹的手,撒娇道:“哥哥我累了,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阿念,我让海棠送你回去,好吗?”
玱玹还有惑未解,正想和云卿再多聊一聊,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小夭。
可是,云卿对自己防备甚多,每每到了能够验证身份的关键节点,便含糊其辞。
他觉得,她若是小夭,一定对自己有许多怨言。
三百多年前,小夭从玉山消失,后来查证,她是自己下山去了,不是被人掳走。
皓翎王审问了跟去玉山的仆从,这才知道,小夭无意中听到了仆从们的闲言碎语。
她知道了自己并非是皓翎王的王姬,而是那个人的孩子。
当时皓翎国正处于内乱之中,皓翎王分身乏术,无法妥善安置小夭,便没有按照约定的期限去接回小夭。
这种举动,让得知出身的小夭伤心不已。
她以为自己被抛弃了,也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从前的身份,便独自一人消失在玉山。
后来,西炎和皓翎两国一直在各处寻找小夭,贴出的悬赏告示到处都是。玱玹能确定,小夭一定能看见。
可她却久久没有传来消息,他知道,小夭一定还在怪他。
玱玹曾经答应过小夭,会和皓翎王一起去玉山接她回家,皓翎王失约了,他也失约了。
他不怪小夭怨怪于他,只怕小夭永远避着他,不肯相认。
阿念看着哥哥将温柔的目光投放在云卿身上,心里的酸气都要冒出来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不高兴道:“哥哥,我不要海棠,就要你送。”
玟小六拿着杯子,一口一口啄饮,两只眼睛来回在云卿和阿念身上打转。
这心上人和妹妹,难选难选。
玱玹不愧是宠妹狂魔,对阿念数年如一日的照顾已经深入骨髓。
闻言,便起身道:“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了。”
他甩一甩衣袖,笑着回身道:“云姑娘,六哥,十七,以后若有闲暇,定要去我家酒铺喝一杯,我还酿了许多好酒,到时候不醉不归。”
玟小六举了举杯子,客气道:“一定一定。”
云卿也微微颔首,唯有十七微微垂下了眼眸。
等轩老板和阿念走了以后,十七从随身的包里取了一根风干了的肉干,而后又朝灰溜溜招手。
灵缇灰溜溜委委屈屈地走近,然后轻轻含住了肉干,慢慢嚼了起来。
“十七,你又投喂它,它以后只怕会更加无法无天了。”
云卿轻声道:“别宠坏了他。”
“不会的。”
十七摸了摸灰溜溜的鼻子,道:“它今天也受了很多委屈,要安慰一下,不然它也会很难过的。”
云卿想到了那块砸在灰溜溜鼻尖上的糕点,一时也叹了口气。
于是,她起身蹲在灰溜溜旁边,一下下抚着它的背。
“灰溜溜,还疼不疼?”
灵缇将头凑在云卿的手心,低声叫了一声,而后又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灵缇喜欢吃叶十七做的肉干,云卿便道:“十七,灰溜溜犯了错,我想禁足它一段时间,让它长长教训,你可不可以隔一段时间送些它喜欢吃的过来,我会付报酬的。”
“不用……”
微风吹起叶十七额前的一缕发丝,他笑得温柔,“不用付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