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遥大人。”方荀低低的唤了声。
希遥抬头静静地看着那道属于山间玉桂的流光划过昏暗的冥界天空,没入奈何桥的方向,她的侧脸在冥界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小兰握住希遥的手。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知道她现在并不开心。
“大人,踏入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前尘往事,爱恨痴缠,便尽数消散,重归空白,等待下一次轮回为人。”方荀的声音带着看惯世事的淡然。
“您如果想去见一见她,说句话,现在还来得及。”
“那我要是想复活她呢?”
方荀神色微动,“毛利,忍足这三位,本身寿命未决,可以说是因为地府的原因才堕入地府。但您的母亲寿数已决,强行复活,只怕日后的命数也会多灾多难。”
“我只是开个玩笑,不用紧张。”希遥的光依旧追随着那道已然看不见的流光方向,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我能去奈何桥上看一看吗?放心,只是看看。”
“当然可以,您是本府的贵客。”
方荀抬起手,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柔和而玄奥的力量包裹住希遥、毛利兰、忍足侑士和天草芥。下一秒,他们的视角急速拉升、前进,仿佛化作了四道无形的流光,瞬间跨越了漫长的空间,直接“落”在了奈何桥畔。
“哇——”天草芥忍不住低呼出声,连忍足和兰也睁大了眼睛。
眼前所见,彻底颠覆了“桥”的概念。
因为那根本不是一座桥,而是成千上万、数之不尽的光之桥梁!
它们并排、交错、层叠,从冥界大地的边缘延伸出去,没入前方一片璀璨旋转、仿佛包含无数星辰与漩涡的瑰丽光晕中。
——轮回的入口。
每一座“桥”的形态、材质、宽窄都略有不同,有的古朴石桥,有的精致玉桥,有的甚至是虚幻的光带,上面承载着默默前行的魂灵,数量之多,宛如无数条静谧的光之河流,汇向同一个终点,景象浩瀚、神圣,又带着一种规律的冰冷。
“这……”毛利兰被这恢弘到难以理解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就像你们人间一栋大楼里不会只有一个房间一样,”方荀平静地解释,“通往轮回的‘奈何桥’,自然也不会只有一座。根据魂灵生前的业力、因果、地域信仰乃至个体特质,他们会走上不同的‘桥’,最终进入轮回漩涡中不同的‘通道’,开启下一段旅程。”
希遥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万千桥梁。
得益于那份生来就有的感应,她很快便锁定了一座样式简单、散发着温柔白光的桥梁。在那座桥上,一个刚刚饮下孟婆汤、眼神从复杂变得空茫的魂灵,随着队伍,一步步走向桥梁尽头的光晕。
那魂灵的背影,正是山间玉桂。
希遥静静地望着,看着她走到桥的尽头,毫不犹豫地、如同回归母体般,一步踏入那旋转的瑰丽光晕之中,身影瞬间被光芒吞没,消失不见。
直到那一点属于山间玉桂的魂光彻底融入轮回的洪流,再也无法分辨,希遥才几不可闻地,对着那无尽的光桥与漩涡,轻轻动了动唇瓣。
“再见,妈妈!”
地府那永恒的黄昏依旧静谧地笼罩着一切。
踏出奈何桥所在的区域,希遥的脚步微微一顿,终究还是回头,朝那万千光桥与轮回旋涡最后望了一眼。
有时,缘浅亦是一种慈悲。
“逛得差不多了,”希遥转回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朗,“我们也该回去了。”
方荀微微欠身,周围的景象都如同被水浸过的油画般,开始模糊、溶解、褪色,温柔地流动起来,裹挟着残存的光线一起缓慢旋转,形成一道静谧的旋涡。
毛利兰他们只感到一种奇妙的失重感轻柔袭来,仿佛坠入最深沉的梦境,却又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下一秒,脚落实地。
他们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路口”。
希遥望向那条悬浮在无尽虚无之中的悠长石径。路径由不知名的灰白色石材铺就,古朴光滑,宽仅容三四人并行,像一条被强行固定在黑暗宇宙中的苍白缎带,又像是绝望深渊上唯一纤细的蛛丝。
它笔直地向前延伸,尽头没入远方一片朦胧、却散发着温暖诱惑力度的光晕之中,那想必就是归途的终点。
希遥:“两界通道!”
方荀微微点头:“是的。”
然而,其他三人的目光几乎无法控制地被石径下方的景象所吸引——只一眼,毛利兰便倒吸一口冷气,惊得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煞白;忍足侑士僵在原地,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连最大胆的天草芥也猛地别开了脸,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呼吸变得粗重。
石径之下,并非虚空,而是深不见底的、翻滚涌动的景象。那是由无数痛苦哀嚎的扭曲面孔、赤红灼热的熔岩、冰冷刺骨的寒冰、狰狞恐怖的刑具、以及纯粹到化为实质的绝望与悔恨情绪共同构成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深渊!仅仅是惊鸿一瞥,那滔天的负面气息就如同无形的触手,攀爬上来,试图将观者的理智拖入同样的痛苦旋涡。
“真……真正的试炼……开始了吗?”忍足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地狱……这才是,书里写的,真正的地狱……”天草芥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某种病态的、属于艺术家的悸动。
“我建议你还是别盯着看了,”希遥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心神不够稳固的话,真的会‘掉’下去的哦。”
“希遥……”小兰忍不住向希遥身边靠拢,指尖冰凉。
希遥稳稳牵住她微颤的手,温暖的力量似乎透过掌心传递过去。
“没事,我在。”
就在这时,方荀手中无声地多出了一盏灯。那是一盏样式古朴的青玉灯,灯盏中并无灯油灯芯,却自主焕发出清澈、稳定而明亮的光芒。
青光洒落,将他们几人所在的一方石径照得明晃晃、亮堂堂,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与下方涌上的绝望寒意,也仿佛在混沌中划出了一道清晰的安全边界。
“各位,”方荀手持青灯,走在最前,声音在寂静的虚无中格外清晰,“此石径下方所映,便是十八层地狱之景。业力深重之魂,于此间受报。此路悬于其上,一为必经之途,二为警醒。请千万小心,走稳脚下每一步,心志亦需守持,绝对、绝对不能坠下。” 她的目光特意扫过好奇心过盛的天草芥。
“生路悬于十八层地狱的上方,”希遥牵着小兰,步履平稳地跟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这安排,倒真是……别出心裁,又足够直白。”
方荀走在前方,青灯的光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不过是让过往魂灵亲眼见证,何为果报,何为代价。心存敬畏,方能慎独于阳世。”
在这盏青灯的指引与守护下,他们开始行走在这条悬于痛苦深渊之上的独径。
下方是永无休止的凄厉与煎熬,上方是静谧虚无的黑暗,唯有脚下石径与手中灯光是真实。
无人再敢多言,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每个人都全神贯注于脚下,紧跟着前方那团稳定的青光,对抗着从深渊边缘不断渗入骨髓的阴寒与精神侵蚀。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很长,或许只是一瞬。直到前方那温暖的光晕越来越近,逐渐放大,化为一道镶嵌在虚无中的、朴素的木门轮廓。
方荀在门前停下,青灯的光芒微微收敛。她侧身,对希遥颔首,然后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柔和而真实的晨光取代了冥界的昏黄。
他们回到了人间,黎明前最静谧的时刻,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废墟之外的另一栋别墅外,被一层半透明的、属于咒术师的「帐」笼罩着,隔绝内外。
而他们却正好出现在「帐」的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