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的景象变幻莫测,仿佛没有常形。
在方荀的引领下前行不久,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朦胧的路旁,散发着温润而朦胧的光华,驱散着四周的晦暗。
“此乃三生石。”方荀停下脚步,示意他们望去,声音平和地解释道,“石中照见前世、今生、来世三世因缘。前世种种,犹如刻刀,铸就今生际遇;今生所为,便是种子,种下来世之因。善恶纠缠,因果循环,至此石面前,皆如画卷,历历在目。”
四人依言凝神向石面望去。只见光滑的石面上光影流转,如同水面涟漪,映照出模糊的身影与破碎的场景片段。
然而,令人心生疑惑的是,那石面上清晰映出的,只有三个纠缠、闪烁的影子。
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镜,敏锐地发现了异常,低声疑惑道:“可是……为什么上面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难道是因为希遥小姐和方荀大人不是人?
然而,方荀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石面,并未作答。希遥也只是一脸淡然,仿佛早有预料,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希遥淡淡的开口:“看够了就走,前面的路还长。”
方荀闻言,便也顺势转身,继续引路。
继续前行,地势渐高,隐约听见山岭之上传来阵阵凄厉凶暴的犬吠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抬头望去,只见岭上雾气缭绕中,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魂影被形貌凶恶的犬形怪物追逐、撕扯,发出痛苦的哀嚎。
“此地是恶狗岭。”方荀语气淡然,仿佛在介绍一处寻常风景,“生前造下虐畜业障者,魂灵至此,需受恶犬噬咬之苦,以偿孽债。三位心地纯良,未曾沾染此等恶业,可安然通过。”
果然,那些徘徊在岭上、目光赤红的恶犬,虽然对着他们这个方向龇牙低吼,显露出攻击性,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阻挡,并未真的冲下山岭来袭击他们。
三人心中稍安,加快脚步,迅速穿过了这片弥漫着痛苦嚎叫的区域。
下了恶狗岭,前行不远,一座气势恢宏、却透着诡异气息的殿宇出现在眼前——正是迷魂殿。殿前有身着皂衣的鬼吏,正机械地向排队的亡魂分发着一碗碗浑浊的汤水。
方荀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低声警告:“此乃迷魂水!饮下之后,魂魄迷失,便会不由自主地吐露生前一切言行,再无悔改隐瞒之余地。但与此同时,也彻底断了还阳之望,只能依其供述,接受审判,再入轮回。你们切记,万不可沾染分毫!”
三人闻言,心中凛然,看向殿内。只见一些饮下汤水的亡魂,有的状若癫狂,手舞足蹈地讲述着自己的“丰功伟绩”;有的则痛哭流涕,忏悔着生前的罪过,场面混乱而可悲。他们更是小心翼翼,跟着方荀快速绕行,不敢有片刻停留。
穿过迷魂殿外围,远方一座更加庄严肃穆、散发着无形威压的殿宇轮廓隐约可见,那便是执掌幽冥律法的核心——阎王殿。
即便相隔甚远,那股沉重如山、令人心生渺小与恐惧的威压已然传来,让他们不敢久留,甚至不敢仔细张望。
只是在匆匆一瞥间,他们看到那大殿之中,似乎高悬着一面巨大的古老铜镜,镜框雕刻着狰狞的鬼怪图案,镜面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那面镜子?”希遥有些好奇的问道。
方荀的声音适时响起,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惑。
“殿中所悬,乃是孽镜台。罪孽深重者立于台前,生前一切罪业便如影剧般清晰显现,无所遁形,随后依律判入各殿地狱受刑。而终身行善积德、灵光纯净之人,多半不经此处审判,可直接依其功德超生。至于寻常不善不恶之魂,经审判后,亦按其因果发放轮回。”
简单的几句解释,却道尽了幽冥司法的森严与公正。
“三位灵纯净,不必忧心。”
虽说如此,但三人也不敢多看,怀着愈发敬畏的心情,跟随着方荀,继续走向黄泉路的更深处。
前方,那片赤红如血的彼岸花海已然在望。
再往前,道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高台的轮廓,台边云雾缭绕,却聚集着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多的魂灵,人声或者说魂声嘈杂,竟有几分人间集市的热闹,只是这热闹底下,潜藏着无尽的期盼与哀伤。
“这便是望乡台了。”方荀道:“此地是许多魂灵在进入最终审判或轮回前,被允许最后一次回望阳世、了结执念之处。心有所系者,可在此等待,直到想见的生者将来此地的信息,但通常意味着对方寿终,或是执念自行消解。”
望乡台并非一座孤台,而是层层叠叠、延伸出无数虚幻平台的奇异建筑,每个魂灵似乎都能找到自己的一隅。
有的魂灵在长久的等待后,终于见到一缕代表亲人阳寿已尽的信息微光,或痛哭流涕,或释然长叹,随后身上执念消散,化作一道纯净的流光,自动飞向远方那座横跨在无尽虚空之上的、朦胧的巨大阴影——那便是轮回的入口,奈何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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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的魂灵依旧执着地徘徊,不肯离去。
毛利兰看着这熙熙攘攘却又透着无尽悲欢的“等待之台”,心中不由生出一个疑惑,她轻声问方荀:“这么多人……这么多魂灵,他们怎么才能知道,自己要等的那个人……‘来了’呢?”
方荀目光平静地扫过台边众生,答道:“执念所系,心心念念。当那份牵挂的对象与幽冥产生确切的‘联系’时,等待的魂灵心中自会有所感应,如同弦动。这是冥界法则对执着之魂的一种慈悲,也是最后的机会。”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倚在台边、身着素雅和服、气质温婉的女子魂灵,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触动了,倏然回过头,目光越过重重魂影,精准地、难以置信地锁定在了希遥身上。
那女子浑身剧震,原本平静的魂体泛起剧烈涟漪,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半透明的脸颊滑落。
“怎么会……这么早?”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按人间的时间算,那孩子才……才十九岁啊……” 她下意识地向前飘了一步,似乎想要靠近,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只敢远远望着,眼神交织着渴望与胆怯,还有深埋的愧疚。
旁边一个看起来与她相熟、打扮更时髦些的女魂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惊讶道:“玉桂……那姑娘,难道就是你天天念叨的女儿?”
“嗯。”山间玉桂轻轻点头,目光未曾离开希遥半分。
时髦女魂看着希遥他们前行的方向道:“他们好像是路过的?前面就是奈何桥了……过了桥,就是去投胎了吧?你女儿这是……”
“投什么胎呀,没点眼力见儿。”一个穿着笔挺白色西服、手持平板电脑似乎在核对信息的鬼差恰好路过,闻言搭了句话。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希遥的方向,“那位可是正经的活人,魂魄俱全,阳气旺着呢。是咱冥府的贵客,看见她旁边那位了没?”他指向方荀,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敬畏与八卦,“后土娘娘座下的方荀大人亲自陪着!这规格,啧啧,上回见到还是……反正来头绝对不小,你们说话可得小心点。”
“要方荀大人亲自陪着的贵客……”时髦女魂倒吸一口凉气,羡慕又感慨地看向山间玉桂,“你女儿这么厉害?诶诶,他们好像要往那边走了,快,玉桂,上去说句话啊!你等了这么久!”
说完她要悄咪咪的瞄了一眼无常鬼差,这位在他们这片区可是出了名的高冷,今天竟然会跟她们搭话,真是少见。
就在此时,上方流淌着冥界辉光的“天空”,忽然被数道沛然威压掠过。
数道身影如流星划过,其中一道尤为引人注目。那是一位身着剪裁得体的现代黑色西装的高大男子,黑发一丝不苟,眸色深黑如夜,面容是西方人的深刻轮廓,神情却带着东方式的沉静。
正是统御一方冥土的“冥王”之一。他似有所感,目光垂落,身形随即轻缓降下,落在希遥不远处。周围的魂灵与鬼差在纯粹而古老的死亡神威下,皆敬畏地屏息垂首。
冥王的目光落在希遥身上,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又见面了,希遥大人。”
希遥停下脚步,“阁下是?”
“欧州大陆负责人,哈迪斯。”
“幸会。”
“西方风光与东方大异。”哈迪斯顿了顿,发出邀请,“日后若有余暇,不妨来我北美分部走走。”
“多谢,如有机会,会去拜访。”希遥应道。
“嗯。”冥王点了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激动又惶恐的山间玉桂,并未多言,只是对希遥最后说了一句,“此间事,顺心便可。”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如墨色流云般轻散,已随同离去的几位主宰一同消失。
那笼罩此地的冥王威压随之散去,众魂灵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时髦女魂此刻已激动得魂体都在微颤,紧紧“抓”着山间玉桂:“老妹!你听到吗?冥王!是西方的那位冥王陛下!他认识你女儿!还邀请她去……这、这……”
她拉着山间玉桂就想过去,却被山间玉桂轻轻而坚定地拉了回来。
“玉桂……”时髦女魂不解。
山间玉桂望着希遥挺拔的背影,虽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了个温柔、释然的微笑。
“知道她活着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再无遗憾了。”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能这样远远地再见已经是……是冥冥之中最好的恩赐了。”
她早已接受离别,只想再看上她一眼。现在既然已经实现了,又何必再上前叨扰,徒增哀伤。
最后深深凝望了希遥一眼,仿佛要将女儿的身影永远刻入灵魂深处,然后魂体开始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光芒,那是执念彻底消散、灵性回归本源的光辉。
“石姐姐,”她对时髦女魂,或许也是对这片望乡台,轻声告别,“我该走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逐渐化作一道温暖明亮的流光,挣脱了望乡台的引力,轻盈而决绝地投向远方那横跨虚空、接纳无数往生之魂的奈何桥。
“诶?这就……走了?”石姓女子停下脚步,握紧掌心,神情落寞。
又送走一个朋友。
那她又什么时候才能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