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沼泽的第一步,沈默便感到了与陆地截然不同的凶险。
黑水之下并非实地,而是深不见底的淤泥。每迈一步都需要先将脚从吸力极强的泥浆中拔出,再试探着寻找下一处稍硬的落脚点。短短十几丈距离,两人已气喘吁吁。
更致命的是瘴气。
随着深入,灰绿色的雾气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王栓率先感到不适——他肋下伤口未愈,呼吸本就急促,此刻吸入瘴气,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默哥,这瘴气……比想象的毒……”王栓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沈默自己也感到头晕目眩,背后被影楼主种下的“死气”在瘴气刺激下隐隐作痛。他强行运转体内微薄的星源之力——左臂金龙纹路泛起微弱金光,暂时压制住不适。
“坚持住,第一处星源节点就在前方。”沈默指着百步外一株半倒在水中的枯树。那树已死多年,树干中空,但奇特的是,树根处竟有一圈淡紫色的苔藓,在灰绿瘴气中显得格外醒目。
两人艰难跋涉。沼泽中危机四伏:一处看似普通的水洼,沈默投石试探,石块竟直接沉入,连气泡都未冒出——是能将人瞬间吞噬的泥潭;一丛茂密的芦苇中,突然窜出一条手臂粗细的斑纹水蛇,被沈默一刀斩断;更远处的水面下,隐约可见森白兽骨,不知是什么生物葬身于此。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枯树处。
一踏入紫苔范围,沈默立刻感到一股清凉的星源之力从脚下涌起。虽然微弱,却如久旱逢霖,迅速驱散了侵入体内的瘴毒。他背后死气的侵蚀速度也明显减缓。
“快进来!”沈默将王栓拉入紫苔范围。
王栓大口喘息,脸上潮红渐退。“这……这就是星源节点?”
沈默点头,闭目感应:“节点之力能维持约一炷香时间。我们必须在这期间找到下一处节点。”他按照脑海中星源图的指引,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有一片高出水面的土坡,坡上怪石嶙峋,隐约可见第二处标记:三株呈品字形生长的墨绿色矮草。
“休息片刻,立刻出发。”沈默取出水袋,两人各饮一口,又分食了一点肉干。体力在急速消耗,而前路漫漫。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嗖——”
一支响箭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破空而至,钉在枯树干上,尾羽剧烈震颤!
“追兵到了?!”王栓大惊。
沈默脸色一沉:“比预计的快。影楼中有阵法高手,破了迷踪阵。”他拔出响箭,箭杆上绑着一小块布条,展开一看,上面以血写着两个字:“降,或死。”
字迹潦草而狰狞,显然是在急速行进中仓促写就。
沈默将布条捏碎,扔进泥水。“他们在逼我们慌乱逃窜,消耗体力。”他冷静分析,“响箭示踪,说明追兵距离尚远,但已锁定方向。不能按原计划休息了,立刻走!”
两人冲出紫苔范围,再次没入瘴气与黑水。这一次,他们听到了身后远处传来的呼喝声与兵刃破风声——追兵确实不远了。
加快速度意味着更大风险。沈默在前探路,每一步都需用短刀戳刺前方泥水,确认不是深潭。王栓紧随其后,脸色越来越苍白——剧烈运动让他肋部绷带渗出更多鲜血。
“默哥……我可能……撑不到……”王栓呼吸急促,脚步开始踉跄。
“闭嘴,跟着我!”沈默回头,眼中血丝密布。他忽然抓住王栓手臂,一股微弱的星源之力渡了过去——这是他强行从金龙纹中抽取的力量,本应用来压制背后死气。
王栓精神一振,但看到沈默骤然惨白的脸色,心头大恸:“默哥你……”
“走!”沈墨不容分说,拖着他继续前进。
第二处节点、第三处节点……他们在瘴泽中艰难穿行,身后追兵的声音时近时远。有一次,最近时不过隔着一片芦苇荡,沈默甚至听到了对方领头者的怒骂:“两个杂碎,等老子抓到你们,剥皮抽筋!”
第四处节点是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青石。两人抵达时,都已到了极限。沈默左臂的木板固定松脱,骨折处传来钻心疼痛;王栓肋部流血不止,整件衣衫下半截已被染红。
更糟的是,他们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清心兰……不见了。”沈默盯着青石旁本该生长清心兰的位置,那里只有一个新鲜的土坑,显然被人不久前挖走。
星源图中明确提示:沼泽中段必须依靠清心兰的花香抵御最浓的“蚀骨瘴”。没有清心兰,他们闯不过去。
“怎么会……”王栓绝望地瘫坐在青石上,“胤凰前辈留下的指引……难道有误?”
沈默蹲下身,仔细观察土坑。坑边有清晰的脚印——不是靴印,而是某种编织草鞋的痕迹,尺寸较小。
“不是影楼的人。”沈默眼神一凛,“是当地人,或者……沼泽中的原住民。”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从右侧芦苇丛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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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瞬间警觉,短刀在手,将王栓护在身后:“谁?出来!”
芦苇丛分开,一个娇小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皮肤是长期生活在瘴泽中的灰白色,五官清秀却带着野性。她赤着双脚,身上穿着某种水生植物编织的简陋衣裙,手中握着一把骨制短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在灰绿瘴气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仿佛能看透雾气。
少女的目光落在沈默左臂隐约可见的金龙纹路上,瞳孔微微一缩。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们……找清心兰?”
她说的是官话,但带着古怪的口音。
沈默没有放松警惕:“是你挖走了清心兰?”
少女点头,从腰间一个草编小囊中取出一株植物——翠绿的细长叶片,中心开着一朵纯白小花,散发着清冽如薄荷的香气。正是清心兰。
“沼泽深处的蚀骨瘴,没有这个,你们活不过百步。”少女将清心兰举到面前,“我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沈默沉声问。
少女指向沼泽更深处:“带我离开雾山。”
沈默和王栓对视一眼。王栓低声道:“默哥,小心有诈……”
沈默却注意到少女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脖颈处也有淤青。“有人在追你?”他问。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影楼的人。他们三天前闯入我们的聚落,抓走了我阿爹和族人,逼问‘归云坞’的位置。我逃了出来,但……出不去了。”她看向沈默,“你们身上有星源的气息,还有胤凰印记……你们是去找归云坞,对不对?”
沈默心中震动。这少女竟能感知到胤凰印记?
“你是什么人?”他问。
“我叫阿蓼。我们一族世代守护这片沼泽,先祖曾受胤凰恩惠,奉命看守通往归云坞的道路。”阿蓼语速加快,“影楼的人马上就会搜到这里,他们有一种能追踪血脉的蛊虫,我逃不远。带上我,我知道最快穿过沼泽的路线,而且——”她顿了顿,“我知道另一条进入归云坞的密道,不需要玉佩。”
“什么?”王栓惊呼。
沈默盯着阿蓼的眼睛。少女的眼神虽然慌乱,却并无欺诈之色。更关键的是,他确实感应到阿蓼身上有极其微弱的、与胤凰印记同源的气息。
“你如何证明?”沈默问。
阿蓼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奇异的是,那血液在瘴气中竟泛起淡淡的金色光点。“我们一族因长期生活在星源节点附近,血脉已发生变化。这血液中的金光,只有胤凰传承者能看到。”
沈默确实看到了——在他眼中,阿蓼的血液正散发着微弱的星源辉光。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们来了!”阿蓼脸色一变,“快决定!”
沈默深吸一口气:“跟上。清心兰给我。”
阿蓼将清心兰扔过来。沈默接过,立刻感到一股清凉气息涌入四肢百骸,连背后的死气都被暂时压制。他将清心兰一分为二,一半自己含在口中,一半递给王栓。
“走哪条路?”沈默问。
阿蓼指向与星源图标注完全不同的方向:“那边,穿过水蛇巢穴。虽然危险,但能避开影楼主力的搜索线。”
沈默只犹豫了一瞬,便做出决断:“带路。”
三人离开青石节点,跟着阿蓼没入一片更加茂密的芦苇丛。阿蓼对沼泽了如指掌,她在泥水中行进的速度极快,脚步轻灵如狸猫,显然有特殊的行进技巧。
“踩着我的脚印,一步不能错。”阿蓼低声叮嘱,“这里是沼泽盲蛇的领地,它们看不见,但能感知震动。脚步要轻,呼吸要缓。”
果然,行出不久,周围水面开始泛起诡异的涟漪。一条条灰黑色的细长盲蛇从泥中探出头,它们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两个感应孔,不断开合,探测着震动来源。
沈默和王栓屏住呼吸,跟着阿蓼在盲蛇群的缝隙中穿行。有一次,王栓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一条盲蛇立刻扭头“看”向他的方向——
阿蓼手腕一抖,一枚骨针射出,精准刺入盲蛇头部感应孔。那蛇剧烈扭动几下,沉入泥中。
“快走!”阿蓼催促。
他们终于穿过盲蛇领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干燥的土丘。阿蓼示意休息,自己则爬上高处,警惕地望向来路。
沈默和王栓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清心兰的药效正在消退,但好在他们已经度过了瘴气最浓的区域。
“阿蓼姑娘,你说的密道……”王栓忍不住问。
阿蓼从高处滑下,低声道:“归云坞三面环水,唯一入口需要玉佩和法门开启。但当年胤凰留了一条应急通道,只有我们守护一族知道。通道入口在沼泽最深处的一处水下洞窟,需要闭气潜游三十息才能进入。”
“水下?”沈默皱眉,“我们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你们受伤了。”阿蓼从草囊中取出几片晒干的紫色草叶,“这是‘水息草’,含在口中可以在水下呼吸一盏茶时间。我本来准备用这个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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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接过一片草叶,触感奇特,仿佛有微弱的脉动。“这东西……”
“沼泽独有的植物,靠吸收星源之力生长。很珍贵,我只有六片。”阿蓼分给沈默和王栓各两片,自己留两片,“足够我们通过密道了。”
王栓忽然问:“阿蓼姑娘,你刚才说影楼抓了你的族人……他们会不会已经问出密道的位置?”
阿蓼脸色一白,随即摇头:“不可能。密道的位置和开启方法,只有族长和继承人知道。阿爹不会说,死也不会。”
她的声音在颤抖。
沈默沉默片刻,忽然道:“如果我们能抵达归云坞,获得胤凰传承,我会帮你救出族人。”
阿蓼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中泛起水光:“真的?”
“我沈默言出必践。”沈默沉声道,“但前提是,我们能活着到达。”
“我信你。”阿蓼用力点头,“因为你是百年来第一个激发胤凰印记的人。先祖预言过,当印记重现,便是我们一族重获自由之时。”
远方,瘴气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
阿蓼脸色大变:“是影楼的‘瘴眼鹰’!它们驯养了一种能在瘴气中视物的异鹰,我们被发现了!”
几乎同时,东北、西北两个方向同时传来人声与兵刃声——他们被包围了!
沈默起身,抽出短刀:“还有多远到水下洞窟?”
“不到三里,但中间要经过一片开阔水域,无处藏身。”阿蓼急道。
沈默望向两个方向逼近的追兵,又看了看虚弱的王栓和年纪尚小的阿蓼。他深吸一口气,左臂金龙纹路开始缓缓亮起——这一次,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烈。
“栓子,阿蓼,你们先走。”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来断后。”
“默哥你疯了!”王栓抓住他,“你现在用星源之力,背后的死气会立刻爆发!”
“所以你们要快。”沈默推开王栓,“到了归云坞,如果我还活着,会去找你们。如果我没到……”他看向阿蓼,“带他进去,完成传承。”
“可是——”
“没有可是!”沈默暴喝一声,左臂金光大盛,“走!”
他转身,迎着追兵最多的东北方向,大步走去。每一步踏出,左臂的金龙纹路就更亮一分,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鳞片虚影。
王栓眼泪涌出,却被阿蓼死死拉住:“不能辜负他!走!”
阿蓼含着泪,拉着王栓冲向沼泽深处。王栓最后回头,只见沈默孤独的背影没入瘴气,而后,金光与血光同时爆发,兵刃交击声、惨叫声响彻沼泽。
他咬碎口中水息草,苦涩的汁液混着泪水咽下。
两人没入黑暗的水道。
而沈默在瘴气中,已陷入重围。黑衣追兵如潮水般涌来,他左臂金龙彻底苏醒,每一击都带着龙吟般的破空声,但每杀一人,背后的死气就更深入一分。
鲜血染红黑水,瘴气翻涌如沸。
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