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龛外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穿透藤蔓缝隙,切割着王栓近乎麻木的皮肤。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沈默眉心那点胤凰印记的微光,在绝对的漆黑中固执地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也像……某种遥远却坚定的守望。
王栓的意识在寒冷、剧痛和极度的疲惫中浮沉。每一次将要彻底陷入黑暗时,他便狠狠咬一下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用更尖锐的痛楚刺激自己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他知道,自己若先倒下,昏迷的沈默在这荒谷寒夜里绝无生机。
他摸索着,将之前扯来的、剩余的苦涩草叶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这微不足道的“食物”和冰冷的河水,是他维持生命的唯一燃料。胃部的抽搐和全身伤口火烧般的疼痛,成为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锚点。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爬行。后半夜,山谷中的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王栓将自己几乎冻僵的身体更紧地贴着沈默,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他能感觉到,沈默的体温低得吓人,但胸口那团温润的白光始终稳定地散发着微弱的热力,护持着心脉。更奇异的是,沈默那条扭曲骨折的左臂处,原本黯淡的淡金龙纹,在黑暗中竟也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似乎在自行缓慢地接续、修复着骨骼,并一丝丝吸收着空气中某种稀薄的力量。
沈默的呼吸依旧微弱,却比刚上岸时平稳了些许。昏迷中的他,意识并未完全沉寂。
他仿佛沉入了一片光的海洋。温暖、柔和、充满了生机与守护意念的光芒从胸口(双龙佩)和眉心(胤凰印记)源源不断地涌出,浸润着他破碎的经脉与脏腑。在这片光的深处,他“看”到了一些模糊却震撼的画面碎片:
——巍峨连绵的宫阙,琉璃瓦在朝阳下闪烁着庄严的金光,那是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家”的景象?
——冲天的火光与喊杀声,龙旗折断,凤辇倾覆,一张张染血的面孔在眼前闪过,充满了不甘与决绝……这是前朝覆灭的惨烈?
——一枚温润的玉佩在血泊中被生生掰断,一半被人紧紧攥住带走,另一半不知所踪……双龙佩的来历?
——无尽的黑暗与禁锢,沉重的锁链,撕心裂肺的抽痛,以及最后时刻,那投向自己(或者说投向双龙佩)的、混杂着无尽痛苦、不甘与一丝解脱希冀的决绝龙影……是黑石山下伪龙残魂最后的馈托?
这些画面混乱交织,伴随着强烈的情绪冲击——亡国之痛、血脉之责、守护之念、对邪佞的憎恨、对山河破碎的悲悯……最终,都化为一股沉甸甸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使命:查清真相,涤荡妖氛,守护这万里河山不再受如此荼毒!这使命不仅是为了沈家,为了胤凰,更是为了那些在阴谋与邪术中无声死去的生灵,为了这片土地应有的安宁。
而在所有画面与情绪的核心,始终有一道高贵、炽烈、带着不容置疑守护意志的凤凰虚影盘旋。那是胤凰。即便肉身已逝,魂魄飘零,她的意志依然透过这枚由她部分精魂与沈默血脉共同激发的印记,跨越千山万水,与他同在,为他指引,予他力量。
“活下去……查明一切……守住……” 冥冥中,仿佛有她的低语在光海中回响。
昏迷中的沈默,无意识地接纳着这些信息,消化着双龙佩吸收的残存龙气与胤凰印记传递的守护之力。他的身体在进行着极其缓慢却本质性的修复与适应。暗金左臂的骨折处,淡金龙纹的光晕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引导着龙气与双龙佩生机的结合,不仅接续骨骼,更在强化其本质。背后的阴骨死气被牢牢压制在角落,虽未拔除,却已无法肆意蔓延。
忽然,光海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熟悉煞气的冰冷感应刺入——是阴骨死气!它在沈默意识最沉浸于恢复时,试图反扑!
几乎同时,现实中岩龛外,王栓模糊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不是风声水声,是……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咔嚓”声,在上游方向,距离似乎不远!
王栓浑身一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心脏狂跳起来。他轻轻放下沈默,忍着全身剧痛,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匍匐到岩龛边缘,拨开藤蔓一丝缝隙,向外窥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星光熹微。借着河面微弱的反光,他隐约看到上游河滩上,出现了几道晃动的黑影!黑影手中似乎拿着类似骨盘或罗盘的东西,正低头探查地面,行进速度不快,但方向……正是朝着他们这片岩龛所在的区域!
影楼的追兵!竟然这么快就搜到山外河谷了!看那探查的样子,很可能是凭借某种追踪秘术或残留气息!
王栓缩回岩龛,冷汗瞬间浸透了冰冷的衣衫。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但气息渐稳的沈默,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无法动弹的伤躯和空空如也的双手。绝境,再次以更紧迫的方式降临。
岩龛并非绝对隐蔽,一旦那些追兵靠近,仔细搜索藤蔓后方,必然暴露。以两人现在的状态,被发现就是板上鱼肉。
怎么办?冲出去拼命?那是送死,且会立刻暴露沈默。留在原地祈祷不被发现?可能性微乎其微。
王栓的目光再次落在沈默身上,落在他那条流转着淡金微光的左臂上。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掠过他的脑海。
他记得沈默说过,这条手臂现在蕴含着奇特的“重量”和“力量”,对邪秽似乎有克制。也记得在黑石山腹,沈默挥臂破坏岩壁和礁石时的威力。虽然现在沈默昏迷,左臂骨折,但那股力量……或许还在?
王栓的心脏砰砰狂跳。他轻轻爬到沈默身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条扭曲的左臂。触手冰凉,却隐隐能感觉到皮肤下那股沉重、内敛的波动。他试着将一丝自己刚刚恢复的、微弱得可怜的罡气探入,不是操控,而是如同叩门,试图“唤醒”或“引动”其中沉睡的力量,并将其导向一个特定的方向——岩龛入口上方,那块最大、最松动的悬石!
他不懂高深的御器法门,这只是猎户面对绝境时,用最朴素的方式去利用身边一切可用之物的本能尝试。他将全部心神、所有残存的罡气、乃至一股“同生共死、绝不让敌人好过”的决绝意念,都灌注于这次“引导”之中。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决绝的意念和那丝微弱的同源罡气(王栓与沈默长期并肩,气息早已有微妙共鸣),又或许是沈默左臂深处吸收的龙气对影楼邪能有着本能的排斥与战意,那淡金龙纹的光晕陡然亮了一瞬!一股沉重、凝实、带着淡淡龙威的力量波动,如同沉睡的凶兽被轻微触怒,顺着王栓引导的方向,无声无息地……传递了出去!
这股力量并未离体攻击,而是如同无形的“共振”,精准地作用在了岩龛入口上方那块早已风化、根基不稳的巨大悬石内部结构最脆弱的节点上!
“嘎吱……咔嚓……”
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和水声掩盖的岩石内部开裂声响起。
外面,那几道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望向岩龛所在的岩壁方向。其中一人举起手中骨盘,幽绿的光芒开始闪烁。
就在此时——
“轰隆!!!”
毫无征兆地,岩龛入口上方,那块巨大的悬石猛地断裂、崩塌!无数碎石混合着泥土轰然砸落,不仅瞬间将岩龛入口彻底掩埋、堵死,激起的尘土和巨响更是回荡在整个河谷!
“小心落石!” “后退!” 外面的追兵发出惊呼,纷纷后退躲避,一时阵脚大乱。
崩塌持续了数息才停止。烟尘弥漫中,原本的岩龛入口已被数吨重的岩石和泥土完全封堵,从外面看,就像一次寻常的山体小范围塌方,毫无人工痕迹。
岩龛内,一片黑暗,尘土弥漫。王栓在巨石崩塌的瞬间已扑到沈默身上,用身体挡住了落下的少量碎石和尘土。此刻,他咳嗦着,耳朵嗡嗡作响,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
成功了!虽然将自己也彻底封死在了里面,但暂时安全了!外面的追兵大概率会认为这只是意外塌方,即便有所怀疑,要清理开这堆巨石也需要时间,而且动静会很大。
他摸索着回到沈默身边,发现沈默依旧昏迷,但呼吸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左臂的淡金光晕似乎因为刚才那一下“共振”消耗而黯淡了些许,但仍在流转。胤凰印记的光芒稳定如初。
黑暗,绝对的黑暗,连那一丝天光也被彻底隔绝。空气变得浑浊,但尚未到无法呼吸的程度。王栓知道,他们被困住了,但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再次感到无边的疲惫和伤痛袭来。但他嘴角却勾起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意。默哥,我们又挺过了一关。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快点醒来吧……这石头堵着,咱们总得想法子出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再次进入那种半休眠的恢复状态,耳朵却竖得更直,仔细听着外面被岩石隔绝后变得极其模糊的动静。影楼的人,似乎并没有立刻尝试挖掘,而是在周围徘徊探查了片刻,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危险暂退,但困境依旧。黑暗、重伤、饥饿、封闭……以及沈默体内仍在与死神拉锯的伤势和死气。
昏迷中的沈默,意识光海内,那丝阴骨死气的反扑被双龙佩与胤凰印记的力量联手击退。光海更加澄澈,修复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那沉甸甸的使命感和来自胤凰的守望,化为更坚韧的支撑。
岩龛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来临。黑石山方向,隐约仍有烟尘升腾,显示着那场惊天剧变的后遗症远未平息。而在这无人知晓的河谷岩壁深处,一点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执着闪烁,两个顽强的生命在绝境中等待着破晓与重逢的时刻。
家国天下的重量,个人情仇的纠葛,此刻都凝聚在这方寸之间的生死挣扎与无声守护之中。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