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三人在昏暗的地下裂隙中疾行,王栓手中的微光石映出岩壁上扭曲的湿痕。空气粘稠闷热,夹杂着硫磺与某种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每一步,都牵动着沈默左臂的伤痛,但更让他心神紧绷的,是脑海中反复闪现的两个截然不同的“胤凰”形象——一个是云隐所述,真身与神魂被封印于龙脉空间,等待引子与时机方能归来的绝代女子;另一个,则是他离开王都前,于重重帘幕后惊鸿一瞥,甚至能隐约感知其磅礴意志的摄政长公主。
两者皆是“胤凰”,却似乎处于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炎阳谷晶壁中封印的凤凰真身影像,那悲壮而永恒的姿态,以及其上与真羽烙印同源的诅咒裂纹,都指向着一种沉重至极的封印与沉寂。而朝堂上那位,即便久不露面,其意志与手段,依旧能通过种种布局与朝局变动传递出来,清晰有力。
这矛盾如同一根隐秘的刺,扎在沈默心头。难道朝堂上的“胤凰”并非真身?是某种分身、化身,或者……是依托某种秘法存在的“代行者”?她(或者说“它”)的存在,是否就是为了维持胤凰“仍在”的假象,稳定朝局,暗中调查,并为真正的“归来”争取时间与条件?
而自己,是钥匙,是引子,也是这盘错综复杂、横跨真实与虚幻的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活棋。
“沈兄弟,前方似乎有风!”王栓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果然,一丝极其微弱的凉风从前方裂隙拐角处传来。三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不多时,一个被藤蔓与钟乳石半掩的洞口出现,外面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空气已然清新。
他们终于从炎阳山脉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中脱身,置身于一处偏僻的山谷之中。略作休整,辨明方向,三人朝着黑石镇潜行而去。
抵达黑石镇时,已是傍晚。这座边陲小镇依然保持着粗粝的喧嚣,仿佛隔绝了外界的惊涛骇浪。混入商队的过程顺利,那位胡领队拿了银钱,便不再多问。
随商队北上的数日,沈默大部分时间在板车的颠簸中闭目调息,梳理伤势,也消化着炎阳谷之行带来的冲击与疑问。偶尔在茶寮歇脚时,听到的关于王都的零星传闻,更是加深了他的判断——朝堂上的“胤凰”虽然“静养”,但影响力与布局并未停止,针对卢尚书一党的动作持续不断。这更像是一场由极高明棋手在幕后操控的、精准而冷酷的棋局。
那位棋手,是“胤凰”吗?还是其他什么人?
当王都那标志性的巍峨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沈默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计划。他必须立刻获取更多、更核心的信息,而第一个目标,便是父亲沈清源留下的暗线——“墨韵斋”的李墨言。
入城,分散,隐匿。沈默如同鬼魅般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巷,避开可能的眼线,来到了崇仁坊附近那条僻静的街道。
“墨韵斋”的招牌依旧古旧,门可罗雀。沈默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对面巷口阴影中静静观察了约莫一刻钟,确认没有异常盯梢,才压低斗笠,推门而入。
旧纸与墨香扑面而来。柜台后,头发花白的李墨言正戴着眼镜,小心翼翼地修复着一卷残破的古籍。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透过镜片看来。
当沈默取下斗笠,露出真容时,李墨言拿着镊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惊呼,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定定地看了沈默几息,随即放下手中之物,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将“营业”的木牌翻转为“歇业”,仔细闩好门。
“你回来了。”李墨言的声音带着久经风霜的沙哑,目光复杂地扫过沈默明显憔悴却更加沉凝的脸庞,“比老朽预想的,要快,也更……不同了。”
“李伯。”沈默微微躬身,取出那枚边缘带有独特缺口的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李墨言的目光落在铜钱上,瞳孔微微一缩。他沉默地点点头,不再多言,挪开沉重的书柜,启动了通往地下密室的机关。
昏黄的油灯照亮了堆满古籍与秘密的地下室。李墨言从铁箱最上层取出那本沈清源亲笔手札时,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沈默,”他将手札递出,声音低沉,“你父亲交代,唯有当你心志足够坚定,并已触及部分真相时,方可开启此物。里面的内容,或许残酷,或许……会彻底改变你脚下的路。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沈默接过手札,入手微沉。他能感受到李墨言话语中的千钧重量,也能体会到父亲当年将这份遗泽托付给他时,那份深藏的忧虑与期盼。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李墨言:“李伯,炎阳谷一行,我已见过‘封印’,亦感知过‘意志’。我已知道,我身负的不仅仅是沈家血仇,更牵扯着前朝秘辛与……某种归来的希望。无论这里面写了什么,都是我必须面对、必须承担的。”
李墨言看着他眼中那超越年龄的明悟与决绝,仿佛看到了当年沈清源将尚在襁褓中的他交托给自己时,那视死如归又满怀希望的眼神。他缓缓颔首,默默退开,将空间留给了沈默。
手札的第一句话,便如惊雷般炸响在沈默脑海:“吾儿沈默亲启:若见此书,则为父已赴黄泉。汝非沈氏血脉,乃前朝‘玄景’皇室遗孤。汝母为玄景末代公主,讳‘明凰’。”
尽管早有预感,但父亲亲笔确认的冲击,依旧让他心神剧震。他强迫自己冷静,逐字逐句看了下去。
手札中,沈清源以冷静而隐痛的笔触,揭示了尘封数十年的惊天秘密。玄景王朝末年的宫廷剧变,末代君主预感到覆灭危机,将刚出生的女儿明凰公主托孤于沈家,并交付了象征皇室传承的半枚“双龙佩”与记载着龙脉秘辛的古卷。沈家因此被新朝(大殷)先帝猜忌,祖父郁郁而终。沈清源忍辱负重,入朝为官,暗中调查玄景覆灭真相,与化名隐匿的明凰公主相遇相知,结为连理。
然而,明凰公主因早年颠沛与心结,加之生育损耗,在沈默年幼时便撒手人寰。沈清源一边以亲子身份抚养沈默,一边继续暗中探查,渐渐发现玄景王朝的覆灭背后,似乎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推动,其目标直指玄景皇室守护的“龙脉核心”与“凰血传承”。
关于胤凰长公主,手札中的记载让沈默心头狂震。沈清源写道,胤凰的出现极其突兀,其身份来历成谜,朝野上下无人知其底细,只知其天赋异禀,手腕高超,被先帝收为义女,后在今上即位初期展现出惊人的政治与军事才能,逐步掌控大权。沈清源经过多年暗中查访与古籍印证,结合胤凰展露出的某些特质、对沈默若有似无的关注,以及皇家秘档中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推测:
胤凰,很可能并非当世之人,亦非纯粹的人类。她极有可能是玄景王朝覆灭时,以某种禁忌秘法(可能与龙脉及“凰血传承”有关)留存下来的、一道寄托了玄景皇室最后气运与使命的“意志”或“分魂”,其存在的核心目的,便是等待时机,汇聚“钥匙”与“引子”,设法让真正的“玄景之凰”(即被封印的本体)重新现世,并完成某种关乎龙脉与王朝气运的宏大使命。
而这个“钥匙”,很可能就是完整的“双龙佩”,而“引子”,则是身负玄景皇室嫡系血脉、且与这道“意志”产生共鸣之人——也就是沈默自己!
沈家被构陷“通敌叛国”,沈清源推断,极有可能是卢尚书背后之人,隐约察觉到了沈默身世与“双龙佩”的关联,或是与胤凰(意志体)的秘密调查产生了冲突,故而先下手为强,企图彻底斩断线索,夺取可能存在的玄景遗宝。
手札最后,沈清源写道:“……吾儿,汝身负之血脉与使命,沉重无比。胤凰殿下(意志)于你,是守护者,亦是引导者,更是未来‘归来’之路上不可或缺的同行者与核心。然,其状态特殊,真身被封,意志持政,如行走于悬崖之钢丝,内外皆敌。汝需尽快成长,掌握力量,查明双龙佩下落,厘清影楼等幕后黑手之真面目。前路艰险,九死一生,然希望之火,已在汝身。切记,慎之,重之。”
手札中还附有一幅简图,标注了几处王都内外可能与玄景遗秘、龙脉节点相关的隐秘地点,以及一个未完全破解的、与双龙佩纹路关联的古阵图。
合上手札,沈默久久站立,心潮澎湃,难以平息。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矛盾,在此刻终于贯通!
朝堂上那位运筹帷幄、雷厉风行的“胤凰”,果然并非血肉之躯的真身,而是一道秉承着真正胤凰意志与使命的特殊存在!她(它)以一己之力,在朝堂这龙潭虎穴中周旋,压制政敌,暗中布局,既是为了维持王朝稳定,更是为了给真正的“归来”创造条件,并等待自己这个“引子”的成长与回归!
炎阳谷的封印真身,王都的持政意志,双龙佩,玄景血脉,影楼的觊觎,卢尚书背后的黑手……一幅宏大、悲壮而又危机四伏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他郑重收好手札与几件关键信物,向李墨言深深一礼。
“李伯,父亲遗志,我已明了。我需立刻行动。”
“沈默,”李墨言面色凝重地低声道,“你回来之事,恐怕瞒不了多久。卢尚书那边似有异动,皇城司暗探最近也在秘密探查与‘火凤’‘古祭’相关的遗迹。还有北疆传来消息,狄人部落中流传起‘圣山凤凰重生’的预言……风雨欲来啊。”
沈默眼神冰冷:“正因为风雨欲来,才更要快。李伯,您多保重,若有紧急,老陈皮茶铺见。”
离开墨韵斋,沈默的身影再次没入王都街巷的阴影中。他不再有丝毫迷茫。接下来,他要按照父亲手札中的线索,去探寻那些隐秘地点,同时与王栓、赵铁柱汇合,整合力量。
而在沈默未曾察觉的角落,茶楼之上,紫煞司命那双深紫色的漩涡之瞳,正遥遥锁定着墨韵斋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算计的笑意。
“意志体,玄景遗孤,双龙佩,真身封印……主上想要的拼图,越来越完整了。”
他指尖紫气缭绕,一道无形的讯息已悄然发出。
“鱼儿已动,网……该收了。”
王都的天空,阴云密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围绕着“归来”与“毁灭”、“守护”与“掠夺”的终极博弈,随着沈默的回归与明悟,正式进入了更加凶险莫测的阶段。